赵商女回到罗嘉水岸坐月子，住在二楼的主卧，付云通住进了书房。
赵商女以前在史澜章家里当过保姆，照顾过婴孩。换尿布、冲奶粉、拍嗝、哄睡，这些活她都会。手法还算熟练。奶瓶的角度，水温的控制，抱孩子的姿势——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垫在屁股底下，让孩子的头比胃高，这样奶不会倒灌进耳朵。她都记得。但技术归技术。照顾孩子更需要体力和耐心。
但宝宝是个夜啼郎，连着七天，晚上哭个不停，白天脸色蜡黄地补觉。两条小腿不停地搓，先搓掉袜子，再搓掉了尿不湿，最后把肚兜拧成一股绳。阿婆坐在藤椅上，看着婴儿床上那小东西，赤条条地扯着嗓子又搓又啼，说这小子再搓下去，那个小点点也保不住了。
赵商女是亲妈，就这样还不许任何人说孩子不乖。她撑了几晚后，脸色发灰，嘴唇发白，眼下发青，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缩在那件哺乳衣里，像一棵被雨水泡烂了的白菜。
张爱莲早上推门进来送汤的时候，看见她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打盹。张爱莲回到屋里和马玉龙商量晚上轮流带孩子。但9月份正是蓝莓地的农忙时节，张爱莲和马玉龙白天还要下蓝莓地，两人熬了一周，眼皮肿得老高，马玉龙白天竟然晕倒在蓝莓地里。他感慨岁月不饶人，马玉明刚出生的时候，也是他晚上熬着带出来的，但现在熬不起了。
逐渐地，夜里孩子一哭，付云通就从书房过来，把小家伙裹进婴儿背带，在客厅里来回走。走累了就靠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孩子一动又醒。
早晨，赵商女睡醒了起来，听到客厅里面鼾声如雷。她走过去，看见付云通躺在窗边的沙发上睡着，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眼屎都没擦干净。宝宝像一只小蛤蟆一样趴在他胸口。
白天，付云通抱着仔仔在客厅里转圈。张爱莲从厨房探出头来：“阿通，你想吃哪样？干妈给你整。”
“干妈，不用麻烦咯……”
“麻烦哪样嘛。”张爱莲擦了擦手，“你讲就行。”
“那就……随便整点清淡呢。”
“清淡呢？清淡呢那叫随便？”她转身进厨房，“我给你炖个排骨汤，再炒个苦菜，你多吃点，瘦成哪样了。”
周末马玉明从星汉纺织学院回家，刚进门就被张爱莲拦住了：“你，过来。”
“整哪样嘛？”
“看娃娃。你姐和阿通这几天都没睡整觉，你让他们歇哈。”
马玉明看了一眼付云通怀里的仔仔，又看了一眼张爱莲：“我……”
“我哪样我，”张爱莲把孩子塞进他怀里，“你这个亲舅舅还不出力，那就天理难容咯。”
全家人每天都会去逗孩子，但抱不了十分钟就还是丢给付云通，然后跑去做饭、洗衣、拖地，干什么都比带孩子轻松。付云通身上永远绑着婴儿背带，孩子贴着他的胸口。现在孩子是粉的，白里透红，像刚剥出来的荔枝。没有人让付云通干任何活，他唯一的活就是带孩子。
…….
“达摩村的试飞数据出来了，”邝如风在电话里说，声音不紧不慢的，“那边基地想让你留下来驻场，明年开春再走。”
付云通看了一眼赵商女，她正在给仔仔换尿布，没抬头。
“我不去了。”他说。
邝如风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驻场一年是什么待遇？”
“知道。”
“那你还——”
“今年快年底了，”付云通打断他，“我想把她们娘俩安顿好再说。”
邝如风没接话。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行了，我懂你。”
“你懂什么？”
“你这个人，嘴巴上说想飞，心里装的是别的事。明年开春，你和商女一起回翠岭，周一到周五她飞鸟机，你带孩子；周六周日你飞双人跳，她带孩子。你看这样行不行？”
付云通愣了一下，没说话。
赵商女在旁边听到这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把换好的尿布卷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你跟他讲，这个安排我们同意了。”
付云通对着电话说：“可以。”
邝如风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那就这么定了。”
进入十一月，澄江的天凉了。孩子夜里睡得多了，白天，它也慢慢变乖了，吃饱了就在付云通胸口趴着，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鼻翼轻轻翕动。赵商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付云通面前，托着宝宝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剪指甲。剪完一个，换一个。付云通低着头看，忽然说：“商儿，在玉希中学老大洞的时候，我说，等我老了，你管我一口吃的就行。你说等我老了，你也老了，怎么管。”他嘴角漾出一抹笑，“现在你看，上天安排好了。”
赵商女低着头，目光又落在付云通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色泽柔和，指节修长却不纤细，皮肤薄得透出青筋的走向，指甲修得整齐，甲床是淡淡的粉色。不壮，不糙，干干净净，却有一种男人手才有的骨感和力度。
她耳根处泛起了红，没敢抬头：“云哥，宝宝的名字我取好了，跟我姓赵，大名赵云鹏，小名仔仔。你觉得好么？”
“都好。”付云通的声音略略有点颤抖。他俯身亲了亲怀里那团小小的、软软的的东西。“仔仔，你有名字了。”
…….
付云通每个月都要去一趟昆明。赵商女知道他去干什么——打针，补充激素。她如果问他，他会告诉她。但他们都心照不宣。
都说一孕傻三年，赵商女打算马上腾出大脑，给鸟机进行仿生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