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宫对天璇宗。演武场中央的圆形战台上,加固符文还残留着上一场烈阳殿与天机宗对决时留下的灼痕,边缘几处阵纹被高温烤得微微发黑。贺松年已经命人紧急修补过,但仔细看还能辨出焦痕的轮廓。
围栏外的观众比上一场更多。那个开盘口的胖子声嘶力竭地喊着赔率,碧水宫胜一比一点七,天璇宗胜一比二点三。方宇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整整三息,最终还是没下注。
“怎么不押?”程烈在他旁边叼着一根肉干,含混不清地问。
“我是天璇宗弟子,押自己宗赢是应该的,押对手赢是叛徒。”方宇义正词严,然后补了一句,“而且我没钱了。”
“……你钱呢?”
“昨天买烤饼花光了。”
观礼台上,姜澜和碧水宫那位白发老妪并肩而坐。两人中间的小几上摆着两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谁也没喝。白发老妪姓水,碧水宫弟子都叫她水婆婆,筑基大圆满卡了三十年,修为不算顶尖,但教导弟子的本事在四宗里很有名。沈清音就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姜宗主。”水婆婆的声音温和而沙哑,“台上那丫头,是你们宗那个归墟出来的孩子?”
她指的是苏冰云。
姜澜点头。
“不容易。”水婆婆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归墟的烙印能解,封印之树能活,这份造化比什么修为都难得。”
“她还在找自己的路。”姜澜说。
“找路比走路难。”水婆婆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战台,“今天让她对上清音,两个丫头都是外冷内热的性子,打完了说不定能成朋友。”
姜澜没有接话。他看向战台边缘——苏冰云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断剑剑脊,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她的肩背依然笔直,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
战台上,六名弟子已经就位。
天璇宗:林渊居中,苏冰云在左,王大壮在右。依然是那个简简单单的三角形站位,和上一场对天机宗时一模一样。
碧水宫:沈清音居中,孟虎在左前,柳如眉在右后。阵型比上一场略有调整——孟虎的位置更靠前,柳如眉更靠后,沈清音站在两人之间的中轴线上。
两边的阵型摆出来,台下观战的洛长安就皱起了眉头。他手里捏着刚收回的阵旗,低声对旁边的张子墨说:“林渊他们的阵型没变,但碧水宫的变了。”
“变了说明什么?”
“说明沈清音看过上一场的战斗,针对林渊的封印阵杖调整了站位。她把孟虎推到最前面,是为了让孟虎拖住林渊,自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苏冰云。”洛长安顿了顿,“但林渊也没变阵——要么是没看出来,要么是看出来了但不觉得需要变。”
“你觉得是哪种?”
洛长安没有回答。他觉得是后者,但他不太愿意说出来。
贺松年走到战台边缘,举起右手。全场的嘈杂声在扩音阵法的压制下骤然压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几声狗叫。
“碧水宫对天璇宗——开始!”
……
孟虎在“开始”两个字的余音还未消散时就已经冲了出去。
他不是冲林渊——是冲王大壮。
两个体修的目光在战台上空撞在一起,没有任何言语,同时举起兵器。孟虎的宽刃重剑和王大壮的铁桦木盾撞在一起,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战台上的加固符文同时闪了一下。两人脚下的青石地面被冲击波震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从两人脚底往四周辐射,延伸了约三尺才停住。
沉默。对撞。再对撞。两个体修的战斗看起来最朴素,就是正面的碰撞,每一次都结结实实地砸在盾面上,每一次都让人担心他们的骨头会不会被震碎。
另一边,柳如眉已经开始布水网。她的水属束缚术在林渊上一场的战斗中没能完全发挥——天机宗的迷宫阵把战场分割得太碎,水网很难铺开。但现在战台是完整的圆形场地,她的水网可以无阻碍地覆盖全场。
但她的水线刚铺到一半,就遇上了阻碍。
苏冰云。
苏冰云脚下的步法轻盈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水线没有覆盖到的空隙上。她手中的断剑没有释放任何灵力波动,剑脊上的刻痕也只是微微泛光,但断剑每一次划过,剑尖都能精准地削断一根即将完成闭合的水线。水线崩散成水珠,落在地面上重新渗回水雾之中,打湿了青石台面又转眼被加固符文烘干。
柳如眉咬了咬嘴唇,双手结印的速度加快了一倍。
但苏冰云也在加快。
两人在战台侧翼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一个在织网,一个在拆网。柳如眉的水线从地面延伸到空中,织成一张立体的大网;苏冰云的断剑从下往上削,剑锋所过之处水线纷纷崩解。水珠四溅,在晨光中映出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围栏外的散修们看得目瞪口呆。大部分人根本看不清柳如眉的水线——太细太透明,只有在角度刚好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丝微光闪过。但他们能看到苏冰云的剑——每一剑都不快,但每一剑的落点都刚好在某个关键的节点上,像是水线自己撞上去的。
“她的剑法变了。”赵灵儿在台下低声说。
方宇偏头看她:“什么变了?”
“以前她的剑是刺向人的,又快又狠。”赵灵儿的目光紧紧跟着苏冰云的剑锋,“现在的剑是刺向术的,不快但很准。她在封印术上学到的东西,反过来融进了剑法里。”
……
战台中央,林渊和沈清音还没有正面交手。
两人隔着约十丈的距离遥遥相对,沈清音周身环绕着层层水幕,林渊手持封印阵杖杖尾触地。两人都没有先动手,但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变得黏稠——那是两股灵力在无声地彼此试探。
沈清音动了。
她的水属功法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面貌。环绕周身的水幕骤然扩散,化作九条水龙,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林渊。每一条水龙都有手臂粗细,龙头凝实,獠牙清晰可辨,龙身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这不是温和的束缚术。这是水属攻击术中最难练的“九龙困”——以水化龙,九为数之极,九条水龙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林渊没有闪避。
他举起封印阵杖,杖身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一面金色的圆形屏障以阵杖为中心展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将九条水龙同时挡住。水龙撞在金色屏障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鼓面上。屏障纹丝不动,但林渊脚下的青石地面碎了两块——冲击力被他通过身体传导到了脚下,青石承受不住。
沈清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认出这面金色屏障。不是封印术总纲里的术式,也不是封天阵的简化版。这是《归元诀》里记载的“归元盾”——用万法归元体的金色灵力凝聚成盾,不同属性的攻击打在上面会被归元盾的“归元”特性逐渐消解,还原为最基础的灵力形态。
水龙撞在盾上,龙的形态在溃散。撞了三次之后,九条水龙变成了九团清水,顺着金色屏障流到地上,渗入青石的裂缝中。
沈清音没有追击。她收回水属灵力,站直身体,认真地看着林渊:“你在南荒的时候还不会这招。”
“后来学的。”林渊收起归元盾,“归元诀下半卷,专门讲防御。”
“所以你现在攻守都通了。”
“还差一点。”
沈清音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把自己的水属长剑收回剑鞘,对林渊抱拳一礼。
“封印阵我见识过了。我想试试你的刀。”
林渊将封印阵杖往地上一顿,杖尾没入青石三寸。他从背后拔出寒月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两人在战台中央相对而立。一个持刀,一个持剑。刀身冷冽如霜,剑身波光粼粼。
沈清音先出剑。
她的剑法和何青完全不同。何青的剑法轻灵连绵,沈清音的剑法却刚柔并济——剑锋前刺时带着水属的穿透力,剑势转折时又如水流绕石自然流畅。她的灵力经过封印阵的加持,每一剑的落点都在林渊步法转换的间隙上,滴水不漏,密不透风。
林渊接了她十七剑。
第十八剑时,他的刀忽然偏了一下。不是在招架,而是在引——寒月刀的刀脊贴着沈清音的长剑剑脊轻轻一蹭,顺着剑势的方向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沈清音的剑被带偏了半寸,剑尖从林渊左肩外侧滑过,刺空了。
这一偏和矿场比试中对云岩的那一“弯”如出一辙。
但矿场那次是刀意自己弯的。这次是林渊主动偏的。
沈清音收回长剑,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锋,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被勾起兴趣的笑。
“这一下叫什么?”
林渊想了想:“还没名字。”
“那就叫它‘过渡’吧。”沈清音说,“从笔直到圆融的过渡。从砍竹子到砍人的过渡。”
她把长剑收入剑鞘,对林渊抱拳:“我认输。”
围栏外一片哗然。那胖子庄家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他没想到碧水宫的主将会主动认输,更没想到她认输的时候还在笑。
林渊收回寒月刀,走到沈清音面前:“为什么?”
“因为你找到了。你以前在追的东西,现在不追了。”沈清音的语气很平静,“你的刀在矿场弯过一次,今天又弯了一次。矿场那次是被动的,今天是主动的。被动到主动之间隔了多久?”
“两天。”
“两天就跨过去了。我再打下去也不会赢,不如把灵力留到明天的决赛。”她转身走向战台边缘,路过孟虎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孟虎正和王大壮较着劲,两人的盾与剑互相格着,谁也推不动谁。听到沈清音的话,孟虎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大壮。两人相持了几息,孟虎忽然收力,剑锋往地上一拄,冲王大壮咧嘴一笑:“你我算平手。”
王大壮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柳如眉的水网已经彻底被苏冰云拆完了,她苦笑着收起水属灵力,对苏冰云欠身一礼。苏冰云还了一礼,没有多说话。
碧水宫三人走下战台,战台上只剩天璇宗三人。
观礼台上的贺兰正站起身,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全场。
“第二轮第二场——天璇宗胜。”
……
围栏外的散修们还在激烈讨论沈清音为何认输,有说是林渊手下留情的,有说是碧水宫故意放水的,有说沈清音爱上林渊的——最后一种说法被旁边人一致嘲笑:“你看沈清音那表情像是动了情的?分明是看到高手想讨教的表情好不好。”
天璇院的枣树下,方宇把今天的战况从头到尾给程烈讲了一遍,程烈听得拍了好几下大腿。
“所以明天决赛,天璇对碧水?”
“废话。”方宇翻了个白眼,“你烈阳殿昨天就被碧水宫淘汰了。”
“我知道!我就是确认一下。”程烈挠了挠头,“那明天的规则是什么?”
“还没公布。”赵灵儿的声音从枣树下传来,她难得没有刻阵盘,而是摊开了一本从天机宗洛长安那里借来的古阵残卷在翻看,“贺松年说明天辰时公布决赛规则。但按往届惯例,决赛通常是一对一车轮战,五局三胜。”
“五局三胜……”方宇掰着手指数,“林渊能上,苏冰云能上,我——”
“方宇。”姜澜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他走进院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他身后跟着玄诚子,玄诚子手里捏着星盘,脸色不太好看。
“宗主。”方宇立刻站直。
“明天的决赛,你做好准备。”姜澜说,“可能需要你上场。”
方宇眼睛一亮:“真的?”
“但也要做好上不了场的准备。”姜澜的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刚才贺兰正派人来传话——玄都遗民递了第二封公开信,要求决赛之后和四宗代表见面。时间定在明晚。”
“见面而已,有什么问题?”方宇问。
玄诚子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云荆在信里提到了一件事。归墟在凡间的三个观察站——苍梧岭、断魂峡、血原古战场——最近同时出现了灵力波动。其中血原古战场的那一处,波动特别强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渊从枣树下站起来:“什么类型的波动?”
“云荆没有说。”玄诚子收起星盘,“但他用了两个字来形容——‘苏醒’。”
夜风从枣树树冠间穿过,几片叶子簌簌落下。小灰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在林渊脚边,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噜声。
(第2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