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间夹缝里走出来的时候，林远第一眼看到的是老魏。
老头坐在公交总站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保温杯搁在膝盖上，盖子没拧紧，茶香从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漏。
他的老头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额头上还留着一道被封印阵核心装置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然后被强行按在台阶上休息。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到三人一猫从废弃站台里走出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了一下，然后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用一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了。
“出来了啊，我差点以为要等到天亮。”
墨斗从林远脚边走过去，在老魏的小腿上用尾巴抽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表达一只猫对老头的嫌弃。
“你的封印阵在印记塌缩的时候波动了好几次，最厉害那下连站台外面的路灯都闪了，你是不是偷偷加大了输出功率？”
“没有，我只是没把功率往下降。”老魏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情况怎么样？”
苏眠把收容管从工具箱里拿出来递给他，老魏接过收容管，对着路灯端详了好一会儿。
管身里那团暗灰色的雾气已经缩小到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的银纹不再流转，安静地悬浮在收容光束的正中央。
“印记核心收容完成，时间闭环已经解除，所有被困的记忆碎片全部回归原本时间线，另外我们带回了这个。”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底座，底座上的凹槽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跟口袋里两枚碎片的荧光以同一种频率缓缓跳动着，
“面馆大姐把它封存在公交车驾驶座下面，底座底部有她刻的字，她说‘石头太重了，我搬不动，但有人能’，她把底座留给下一个带碎片进来的人。”
老魏接过底座的时候，手指在底座边缘那些烧焦树枝般的文字上停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那些他不认识却见过无数次的笔画，然后他把底座翻过来，看着底部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公交总站的围墙上刮过去，枯藤在铁皮墙面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老魏把底座放在膝盖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
“这些字是她用指甲刻的，她死之前最后几天的力气，全用在这行字上了。”
老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那种懒洋洋的腔调褪得干干净净，
“当年处理她遗体的时候，我们发现她的右手食指指甲全部裂开了，指尖上有金属碎屑残留，当时以为是她死前挣扎时抓了什么金属物件，现在看来，她是在刻这行字。”
林远低头看着底座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石头太重了，我搬不动。但有人能。”
每个字的笔画都很生涩，横不平竖不直，撇和捺收笔的时候还会微微往上翘。
那不是不会写字的人写出来的生涩，是一个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她知道下一个带碎片的人会来。”林远说。
“她知道，她用自己的系统权限做了预判，系统给她的最后一条提示是‘检测到观测者序列碎片信号将在未来某时间点重新激活’。
她把底座封在时间夹缝的最深处，用自己的执念做封印，等了很多年，等到你来。”
老魏把底座小心地放回林远手里，“底座跟碎片是一套的，三枚碎片加底座，合成之后就是完整的真实之镜，但现在碎片只有两枚，第三枚还没找到。”
“底座上的凹槽能感应碎片信号，等第三枚碎片进入感应范围，它会自动定位。”
林远把底座重新装回口袋深处，跟两枚碎片贴在一起，“现在有了底座，找最后一枚碎片不再是纯粹碰运气的事了。”
苏眠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了。
“底座和碎片的事回公司再说，林远，你的戒指还在亮。”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
记忆锚点之戒内侧的银色光晕还在缓缓闪烁，亮度比在印记核心里对抗强制提取时弱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这说明戒指里储存的那段记忆仍然处于半激活状态，随时可以再次加固保护膜。
他把戒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感受着那圈微弱的温热从指根慢慢扩散到整个手背。
墨斗从老魏脚边站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绷得笔直，尾巴翘得高高的。
做完这套伸展动作之后，它踩着猫步走到林远脚边，用头顶了一下他的小腿。
“印记在车厢里说的那些鬼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关于苏眠、老魏、王建国的那些。”
“你怎么知道它说了什么？”
“我在你肩膀上趴着，它往你脑子里灌输的东西我虽然听不到具体内容，但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在它说话的时候漏了好几拍，它大概说我们不在乎你，说我们只是刚好站在你旁边。”
墨斗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在你攒情绪值的时候准时出现在暖气片上吗？不是因为我闲着没事干。
是因为你每次出任务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先到休息室看一眼我是不是还在暖气片上，你从来没有漏过一次。”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但墨斗已经把脑袋转过去了。
这只黑猫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它说完真心话之后的表情，它的策略永远是说完就走。
它迈着猫步走到面包车旁边，回头用一种恢复了十足傲慢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想揍它的总结。
“行了，任务完成，印记收容，底座回收，感人至深的话也说完了，现在能不能回去？我今晚还没吃赵琳放在食盆旁边的小鱼干。”
老魏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从台阶上站起来，苏眠已经拉开了面包车的驾驶座车门，把工具箱放进后备箱。
林远站在公交总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废弃站台里那四排安静的候车棚。
售票员的残影已经不见了，所有被困在时间夹缝里的记忆碎片全部回归了原本的时间线。
站台上只剩下一盏还在闪烁的老式日光灯，闪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了。
系统弹出了提示。
【编剧代行者残留印记收容完毕，时间夹缝相关异常信号全部清零，面馆大姐封存的底座已移交至宿主，真实之镜收集进度：碎片2/3，底座1/1，集齐第三枚碎片后可进行最终合成。】
林远看完提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苏眠发动了面包车，引擎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低沉的突突声，墨斗盘在后座上，尾巴盖住鼻子，已经开始打起了细小的呼噜。
老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封印阵核心装置拆开来晾在膝盖上，用皱巴巴的棉布擦着每一根能量管上的银纹。
“老魏，”林远忽然开口，“面馆大姐叫什么名字？”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老魏擦能量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她叫方秀兰，开面馆之前在乡里当过气象员，她系统的昵称叫‘气象台’，能预报天气，也能用寿命改天气。
她用最后三次能力把一场冰雹改了方向，救了整个乡的庄稼，死的时候三十七岁，一头黑发全白了。”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又补了一句。
“公司档案里她的代号是‘观测者序列第七任宿主’，但我不喜欢这么叫她，她叫方秀兰，做臊子面很好吃的方秀兰。”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呼噜，墨斗把脑袋换了个方向，尾巴从座椅边缘垂下来，尾尖轻轻晃了一下。
林远把面馆大姐的名字默念了几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活下来了，还知道了两个名字，一个叫方秀兰，一个叫煤球。”
王建国的回复不到十秒就到了，没有问方秀兰是谁煤球是谁，只回了八个字，“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回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赵琳没下班，坐在后勤部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三份刚打印出来的医疗报告和一台还在嗡嗡作响的打印机。
看到苏眠推门进来把收容管放在登记台上的时候，她扶了扶鼻梁上歪掉的金丝眼镜，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整个后勤部都沉默了的话。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的加班费是大风刮来的？”
苏眠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远靠在门口，看着赵琳把收容管编号登记在册，动作麻利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跟操作手册里写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赵琳，今晚在封印阵上，你怕不怕？”
赵琳推眼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推。“怕。老魏的封印阵在塌缩的时候，整个阵基都在震，我以为自己会被反向冲击掀出去，能量管的隔热层烫得能煎鸡蛋。”
她把登记册合上，抬起头看着林远，“但你们在里面的时间夹缝里面对那个印记，我在外面如果连封印阵都稳不住，你们的退路就断了，我虽然是个文职人员，但文职人员也有文职人员能做的事情。”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润喉糖包装纸，放在赵琳的办公桌上。
“最后一颗润喉糖吃完了，糖纸留着，算个纪念。”
赵琳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把糖纸拿起来，夹在登记册的第一页里，然后站起来把打印机吐出来的最后一页任务报告抽出来放在纸堆最上面。
“行了，回去吧，明天你的转正文件我要归档，别死在归档之前。”
林远从后勤部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墨斗。
黑猫正蹲在茶水间门口，面前放着一个空了的食盆，标签上“墨斗专属”四个字被水渍晕开了一小块，但依然清晰可辨。
“老魏说底座上那个凹槽能自动感应第三枚碎片的位置，等它进入感应范围之后，会第一时间通知我，在那之前，你不用天天惦记着到处翻公园石头了。
这段时间你专心训练，把吐槽能量的精度从广域压缩到单点，把话痨术和大忽悠术的组合技练熟，下次再遇到编剧的东西，不用每次都用戒指硬扛。”
“知道了。”
“还有，王建国明天来的时候让他再带一包小鱼干，上次那包被老魏偷了好几颗，他说猫不能吃太咸，然后自己喝了两杯茶。”
墨斗说完用尾巴朝休息室方向指了指，示意林远可以走了。
林远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底座和两枚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底座上的凹槽正在发出稳定的淡金色光晕，两枚碎片嵌在凹槽两侧，中间空着的那个位置刚好能放进第三枚碎片。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苏眠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没有任务的话，我想去趟公司档案室，查一下方秀兰的资料，她的金属牌被封存在哪里，还有煤球的近况。”
苏眠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短，但这次多了两个字。
“我陪你去，档案室需要C级以上权限才能查S级相关封存记录。”
然后隔了大概半分钟，又追了一条……
“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戒指的激活状态还没完全消退，需要靠睡眠来恢复精神阈值。”
林远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城中村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是老魏办公室里传出的翻箱倒柜的动静，大概又在找他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墨斗在暖气片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噜。
茶几上那盆绿萝被王建国接走之后，空位还在，但旁边的底座和碎片发着淡淡的光，像是那盆绿萝从未离开过一样。
他把记忆锚点之戒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感受着戒指内侧储存的那段记忆还在安静地循环播放。
不是伤口，是铠甲，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沉沉睡去，智能毯子从沙发背上滑下来把他裹住，这次他在梦里见到了方秀兰。
她蹲在田埂上，手指间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点，远处乌云正在往西边退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的弧度跟底座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一模一样。
厨房里煮着一锅臊子面，汤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左眼角有浅色痣的老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锅里多煮了一碗，是为她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