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渊皇宫,紫宸殿。
欧阳展元刚到殿外,便有内侍快步迎了上来。
“七皇子殿下,陛下已经等您好久了。”
展元微微颔首,跟着内侍走了进去。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欧阳承泽正坐在案几后批奏折,身上只着一件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没有帝王的架子,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你可算来了。”他放下笔,“朕还以为你要在栖云谷当一辈子隐士,忘了北渊还有个皇兄呢。”
展元笑了笑,上前行了一礼。
“臣弟参见陛下。”
“得了得了,”欧阳承泽摆摆手,“跟朕还来这套。坐。”
展元依言坐下。
内侍端上热茶,躬身退了出去。
“说吧,”欧阳承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次突然回来,又有什么事?”
展元愣了一下。
“皇兄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没事能主动回北渊?”欧阳承泽斜了他一眼,“会盟那会儿,你跟朕说想多在栖云谷待几年学本事,朕看你啊,是乐不思蜀了。”
展元笑了笑,没反驳。
他确实更喜欢栖云谷的日子。
“皇兄慧眼。”他收起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臣弟这次回来,是想求皇兄一件事。”
“说。”
“臣弟想进寒潭禁地,取净世琉璃水。”
欧阳承泽端茶的手一顿。
“净世琉璃水?”他抬眼看向展元,“那是北渊的镇国之物,你要它做什么?”
“救人。”展元道,“青璃她身中噬心蛊毒,需集齐四味药材方能解毒。净世琉璃水,是其中一味。”
欧阳承泽端茶的手顿了顿。
“噬心蛊毒?”他抬眼看向展元,“林家那个?”
“是。”展元点头,“皇兄也知道。”
“北渊皇室秘档里写得清楚。”欧阳承泽放下茶盏,神色沉了下来,“当年的事牵扯到皇室先祖,说起来是我们欧阳家对不起林家。这笔旧账,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看向展元。
“那孩子是林家的人?”
“嗯。”展元道,“她从小拜在师父门下,随师父姓洛,外界少有人知道。这蛊毒是胎里带的,如今压不住了。”
欧阳承泽沉默了片刻。
“病到什么程度?”他问。
“很不好。”展元神色凝重,“师父说,唯有集齐四国禁地的四味圣药,才有一线生机。”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展元。
“好。”他说,“朕准了。”
展元一愣,似乎没料到皇兄答应得这么痛快。
“皇兄……就不问问别的?”
“问什么?”欧阳承泽挑眉,“问你会不会用净世琉璃水谋逆?还是问你是不是联合外人算计北渊?”
他站起身,走到展元面前。
“展元,”他看着展元的眼睛,“你是朕的亲弟弟,当初若不是你,朕也坐不上这个位置。朕不信你,信谁?”
展元心中一暖。
“谢谢皇兄。”
“谢什么。”欧阳承泽拍拍他的肩膀,“倒是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朕直接派人给你送去栖云谷了,还劳你跑这一趟。”
“事关重大,”展元道,“臣弟总得亲自来才显诚意。”
“你我兄弟,讲这些做什么。”欧阳承泽摆摆手,又问,“其他三国的药材呢?都有着落了吗?”
“嗯。”展元点头,“大师姐去了南昭取赤血龙芝,三师姐和四师妹去西凛取七彩蛊母,二师兄和五师兄去东璃取九幽寒莲。应该问题不大。”
欧阳承泽点点头。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问,“那等那姑娘的病好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展元一怔。
“打算?”
“嗯。”欧阳承泽看着他,“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栖云谷吧?北渊是你的家,朕……也需要你。”
展元沉默了。
他知道皇兄的意思。
北渊初定,朝局未稳,皇兄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辅佐。
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
“皇兄,”他抬起头,“臣弟……还想在栖云谷再待几年。”
欧阳承泽看着他。
“为什么?”
“臣弟的本事还不够。”展元道,“师父说,臣弟的武功和心智,都还需要磨练。现在的臣弟,就算回了北渊,也帮不上皇兄太多。”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青璃的病刚好,也需要休养。等再过几年,臣弟本事学成了,青璃也好了,臣弟一定回来辅佐皇兄。”
欧阳承泽沉默了良久。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朕等你。”
展元心中一松。
“多谢皇兄。”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欧阳承泽摆摆手,“寒潭禁地的钥匙,朕让张太监给你取来。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展元道,“青璃还在等着。”
“行,那朕让人给你准备。”欧阳承泽道,“不过你记住,寒潭底下寒气重,还有一对玄冰鲤守着净世琉璃水,那东西凶得很。别硬撑,实在不行就上来,大不了朕再想别的办法。”
“玄冰鲤?”展元一愣。
“嗯。”欧阳承泽点头,“是寒潭里的守护灵物,通人性,极难对付。当年父皇为了取一瓶净世琉璃水,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你小心点。”
展元心中了然。
“臣弟知道了。”他道,“臣弟会小心的。”
欧阳承泽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人去取钥匙。
半个时辰后,展元站在了寒潭禁地的入口处。
厚重的石门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散发着丝丝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石门上的凹槽。
咔嚓一声轻响。
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极寒之气从门内涌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清冽之气。
展元迈步走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天光。
禁地内部比外面还要寒冷,地面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洞壁上挂着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棱,长短不一,锋锐如剑,倒映着幽冷的光。
正中央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冰晶,潭水清澈见底,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深邃,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在静静等待着猎物。
潭底隐约有微光透出,淡青色的,像是水底沉睡的星辰。
那便是净世琉璃水的所在。
展元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先在潭边盘膝坐下,运转内力,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他知道,这寒潭不简单。
越是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越危险。
父皇当年为取净世琉璃水,带了三名大内高手同下,最终只有他一人上来,其余三人永远留在了潭底。
半个时辰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内力运转到极致,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气,衣袂无风自动。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那气落在冰面上,竟也凝成了一层白霜。
展元将外衣脱下,扔在岸边,只穿了一身贴身的劲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驱寒的丹药服下,又将短剑紧紧握在手中。
然后,他纵身跃入了寒潭之中。
冰冷的潭水瞬间浸透了衣衫,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子里钻,像是无数根冰针在扎。
展元咬紧牙关,运转内力护体,向着潭底潜去。
越往下,寒气越重。
潭水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压得他胸口发闷。
到了后来,连他的内力都有些抵挡不住,四肢开始发麻,动作也迟缓了几分。
但他没有退。
青璃还在等着他。
她身子弱,中了蛊毒之后更是一日比一日虚弱,他必须拿到这味药。
展元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催发到极致,继续往下潜。
终于,他触到了潭底。
潭底是一片乳白色的岩石,光滑如镜。岩石的正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水潭,里面盛着半潭澄澈透明的水,散发着淡淡的琉璃光泽。
净世琉璃水。
展元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两侧的岩石缝隙中,缓缓游出来两条大鱼。
那鱼通体雪白,没有鳞片,身体像是透明的一般,可以看到里面的骨骼和经脉。它们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看起来诡异至极。
玄冰鲤。
两条玄冰鲤并不大,只有三尺来长,但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却比潭水还要冷上几分。
它们盯着展元,眼中透着警惕和敌意。
展元不敢大意,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这是他的贴身武器,削铁如泥。
一人二鱼,就这样在潭底对峙着。
忽然,左边的那条玄冰鲤动了。
它的尾巴一摆,身形如箭般向着展元射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展元早有防备,身形一侧,躲开了这一击。
玄冰鲤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带起的寒气让他的手臂瞬间变得僵硬。
好冷。
展元心中一惊。
这玄冰鲤身上的寒气,竟然比潭水还要恐怖。
就在这时,右边的那条玄冰鲤也动了。
它张开大口,一道白色的寒气向着展元喷了过来。
展元瞳孔微缩。
他不敢硬接,身形猛地向下一沉,躲开了那道寒气。
寒气打在他身后的岩石上,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展元暗自心惊。
这要是被喷个正着,恐怕整个人都要被冻成冰雕。
两条玄冰鲤一前一后,不断地向着展元发起进攻。它们速度极快,在水中灵活得不像话,再加上诡异的寒气攻击,展元一时间竟险象环生。
更糟糕的是,潭底的岩石上开始冒出一根根细小的冰刺。
那些冰刺像是有生命一般,不断从岩石中生长出来,尖利无比,稍不注意就会被划伤。展元躲避玄冰鲤的同时,还要留神脚下的冰刺,一时间更加狼狈。
他的内力在快速消耗。
潭水的寒气本就在不断侵蚀他的身体,再加上要躲避玄冰鲤和冰刺的双重攻击,内力消耗得更快。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力竭。
必须速战速决。
展元心中念头急转。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装作内力不支,动作慢了半拍。
左边的玄冰鲤果然上当,猛地向着他的咽喉咬了过来。
就是现在!
展元眼神一凛,身形忽然加速,非但不躲,反而迎着玄冰鲤冲了过去。
玄冰鲤似乎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主动冲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展元手中的短剑寒光一闪。
噗嗤!
短剑精准地刺入了玄冰鲤的眼睛。
玄冰鲤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尾巴狠狠地拍在了展元的肩膀上。
噗!
展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被拍得向后飞出数丈,重重地撞在了岩石上。
剧痛从肩膀上传来,骨头似乎都要裂开了。
但他没有松手。
短剑依旧插在玄冰鲤的眼睛里。
玄冰鲤挣扎了一会儿,动作越来越慢,最终缓缓沉向潭底。
它没死,但眼睛受了重伤,短时间内是动不了了。
另一条玄冰鲤见状,发出一声悲鸣,周身的寒气暴涨。
它疯了一般向着展元冲了过来。
展元咬牙,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内力也消耗了大半。
但他不能退。
他握紧短剑,盯着冲过来的玄冰鲤,眼神锐利如鹰。
近了。
更近了。
就在玄冰鲤即将撞到他的那一刻,展元忽然向旁边一滚,同时短剑反手刺出。
噗!
短剑刺入了玄冰鲤的腹部。
玄冰鲤发出一声惨叫,尾巴疯狂地甩动,将展元整个人都甩了出去。
展元重重地摔在岩石上,喉咙一甜,又吐出一口血。
但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因为他看到,那条玄冰鲤挣扎了几下,也缓缓沉了下去。
两条玄冰鲤都受了重伤,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展元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酸软,几乎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靠在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潭水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直咳嗽。
不行,不能在这里休息。
他必须拿到净世琉璃水,然后上去。
再待下去,他恐怕就要永远留在这潭底了。
展元咬着牙,用短剑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地向着那方小水潭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
终于,他走到了水潭边。
潭中的水澄澈透明,泛着淡淡的琉璃光泽,美丽得让人窒息。
净世琉璃水。
展元取出怀中的羊脂玉瓶,小心翼翼地舀了小半瓶。
入手微凉,却又透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他将玉瓶塞好,重新揣回怀里,紧贴着心口放着。
拿到了。
展元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向着水面游去。
可是刚游了没多远,他就发现不对劲。
身体越来越沉,四肢越来越僵硬,内力也几乎耗尽了。
寒气像是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身体,冻得他血液都要凝固了。
不行……
不能在这里停下……
青璃还在等着他……
展元咬着牙,拼命地划动手臂。
可是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视线也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笑脸。
那是青璃的笑脸。
她站在栖云谷的桃花树下,笑着对他说:“七师弟,你回来了。”
她那么瘦,那么弱,却总是在笑。
她还在等他带药材回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
展元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将最后一丝内力全部运了出来,拼尽全力向着水面游去。
一丈。
五尺。
三尺。
终于,他的头冲出了水面。
呼!
展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火辣辣地疼。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游到了潭边,爬了上去。
一出水面,他整个人就瘫软在了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肩膀上还有一片骇人的淤青。
但怀里的玉瓶,却被他紧紧捂着,捂得温热。
休息了足足半个时辰,他才勉强恢复了些力气,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瓶,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还好,药材没事。
又休息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禁地。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守在外面的侍卫见他出来,脸色苍白,浑身是伤,都吓了一跳。
“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展元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走吧,回紫宸殿。”
回到紫宸殿时,欧阳承泽还在等他。
见他浑身湿透,面色苍白,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欧阳承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怎么弄成这样?”他快步走过来,扶住展元,“不是让你小心吗?玄冰鲤很棘手?”
“解决了。”展元笑了笑,将怀中的玉瓶取出来递过去,“幸不辱命。”
欧阳承泽接过玉瓶,拔开瓶塞看了一眼。
瓶中的水澄澈透明,泛着淡淡的琉璃光泽,正是净世琉璃水。
他松了口气,重新塞好瓶塞。
“东西到手了就行。”他沉声道,“快去后面换身干净衣服,喝碗姜汤。朕让太医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太医,”展元摇头,“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也得看!”欧阳承泽瞪了他一眼,“冻出病来,你那未婚妻还得反过来照顾你。”
展元笑了。
“听皇兄的。”
他转身要走,又被欧阳承泽叫住。
“展元。”
展元回过头。
“皇兄还有事?”
欧阳承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北渊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他缓缓道,“无论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展元心中一暖。
“我知道。”他点点头,“谢谢皇兄。”
欧阳承泽别过脸,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他嘟囔道,“大男人的,啰嗦。”
展元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风正急。
北渊的秋意来得早,风里已经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金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宫墙。
展元紧了紧怀里的玉瓶,抬头望向南方。
青璃,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