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靠近地穴，他都会刻意停留更长时间，让自己暴露在更高浓度的煞气中，反复锤炼意志和肉体。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适应着这种恶劣的环境。皮肤变得更加粗糙，如同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角质；肌肉在煞气的刺激下变得更加结实，力量与日俱增；五感越发敏锐，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空气中煞气的流动方向。
而那枚骨片印记，在与地穴煞气反复共鸣后，似乎苏醒了更多。偶尔，在深夜修炼时，他会感觉到印记深处传来一些模糊的、破碎的信息，不是文字，更像是画面碎片，如同梦境般一闪而过。巨大的暗红色穹顶，如同倒扣的碗。
地面沟壑纵横，流淌着某种发光的液体。无数巨大的、非金非石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紧紧束缚着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形状的东西。那东西在蠕动，在挣扎，在咆哮。
无声的、直透灵魂的咆哮。
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韩弋都会在剧烈的头痛中惊醒，冷汗浸透全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那可能就是地穴深处被封印的东西。
那个让宗门修士如临大敌、让魔国大军不惜代价进攻、让绿色烽火燃起的存在。
与此同时，戍堡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魔国的大军虽然没有发动总攻，但小股部队的骚扰从未间断，似乎在试探着防线的薄弱点。
地穴煞涌和魔国大军将至的双重消息压迫在每个人的心头，交河戍堡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那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压抑，让所有人连说话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城墙上，士兵们紧握武器，目光不时扫向西北方天际那三盏幽绿的鬼火。城门外，斥候进出的频率比往常密集了一倍，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不安，魔国大军正在收缩包围圈，西、北两个方向都发现了大规模兵力调动的痕迹，留给戍堡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氛围中，都督府终于下达了那个许多人已经在暗中猜测的命令。
深入地穴，考察内部真实的情况。
消息是通过老烟斗秘密告知的，“都督府将联合剑阁高手，于明日辰时，携带特制防护法器，进入地穴深处进行探查。”
消息迅速在罪字营传开，罪囚们听到这个消息，反应不一。有人幸灾乐祸，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终于要亲自去送死了；有人忧心忡忡，担心他们下去会惊动地底那可怕的东西，连累地面上所有人；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听着，然后继续埋头啃手里的黑麦饼，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韩弋坐在土屋外的阴影里，沉默地将这个消息在脑海中反复咀嚼。都督府要下去探查。不是派罪囚当炮灰，而是宗门高手亲自下去。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地穴的重要性远超他的预估，上面的人已经等不及了，必须尽快搞清楚下面到底是什么。第二，宗门高手们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或者他们有某种把握，能够在煞气环境中存活并行动。
“防护法器，是什么样的法器，能够抵御那种足以让普通人瞬间疯魔的古老煞气？”韩弋低声念叨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北方向那若隐若现的封印光幕。
他不知道。但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既是机会，也是威胁。
如果那些高手下去后触动了什么，导致地穴的封印进一步松动，那么外泄的煞气浓度可能会提升，这将大大加速他的修炼。
但如果他们下去后惹出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恐怕会适得其反。
“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韩弋侧头，看到老烟斗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蹭了过来。老头手里依旧捏着那个破旧的空烟斗，吧嗒了两口，在韩弋旁边蹲下，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望向地穴方向。
“没什么。”韩弋淡淡道。
“骗鬼呢。”老烟斗嗤笑一声，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道，“听说了吧？那些仙师老爷们要下去喽。啧啧啧，胆子可真不小。”
“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韩弋难得主动开口。
老烟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空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空洞的梆梆声，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成功？什么叫成功？下去看一眼，再活着上来，就叫成功？还是找到他们想找的东西，才叫成功？”
老烟斗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听了去：“我跟你说个事儿。这地穴，不是第一次有人下去了。”
韩弋瞳孔微微一缩。
“二十年前，我刚被发配到这儿的时候，”老烟斗眯着眼，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往事，“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儿。那时候交河戍堡的都督还不姓赵，是个姓刘的老头儿。那老头儿也是个胆大的，不知从哪听说这地底下埋着上古宗门的宝藏，召集了一帮子亡命徒，做了好些个什么避瘴符，就往下冲。”
“然后呢？”韩弋问。
老烟斗吧嗒了两口空烟斗，眼神变得有些飘忽：“然后？然后那下面传出一声吼。就一声。那些下去的人，连人带绳子，全被震成了血雾，从洞口喷出来，染红了半边天。刘都督站在洞口，被那血雾溅了一脸，当场就疯了，见人就杀，最后被亲兵乱刀砍死。”
他顿了顿，用烟斗指了指地穴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这底下那东西，不是人能碰的。二十年前不行，二十年后恐怕也不行，嘿，那些仙师老爷们再厉害，能有上古的仙人厉害？那东西连上古仙人都只能封印，他们下去？送死罢了，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韩弋沉默着，消化着这个信息。
二十年前……那声吼……血雾……
他想起自己在修炼时通过骨片印记看到的那些破碎画面，巨大的暗红色穹顶、无数崩裂的锁链、直透灵魂的无声咆哮。
难道那个东西，就是二十年前发出那声吼的存在？
“所以你才说功亏一篑？”韩弋问。
老烟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不。我说功亏一篑，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在找什么，对付什么样的力量？”
“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些仙师老爷们这些天在外面忙活，是在加固封印？”老烟斗嗤笑一声，“你错了。他们是在开门。那封印是上古仙人设的，只认特定的血脉或者信物，外人根本打不开。这些宗门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点线索，以为能钻空子进去。”
他磕了磕烟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韩弋第一次在这个老朽的罪囚眼中看到如此清醒的眼神：“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这封印既是牢笼，也是屏障。它把里面的东西关住了，同时也把外面的东西挡在了外面。如果你强行打开一条缝，里面那东西出不来，但外面的人也进不去。或者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进去的人，恐怕会被里面的煞气压成齑粉，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韩弋心中一震。
老烟斗说的，难道不是猜测，而是他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韩弋直直地盯着他。
老烟斗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老朽模样，嘿嘿一笑：“嗨，在这儿待了二十年，听过的传说还少吗？不过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你就当老头子我胡说八道。”
韩弋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老烟斗说这些话时，那只一直捏着空烟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