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缠了一夜的雨丝终于收了势头,只剩零星的雨星子沾在瓦檐上,顺着破瓦的纹路往下滴,砸在庙门口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泥点。沈穗蹲在地窖口,指尖刚碰到木盖的把手,就摸到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凉丝丝的潮气顺着木缝往外渗,带着陈粮混着泥土的闷味。
她试着掀了一下,木盖沉得很,边缘嵌在土槽里,泡了雨之后胀得发紧,她用了两次力才掀动寸许。陈虎听见动静从庙角走过来,他夜里值守了半宿,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雨沫,没多话,伸手扣住木盖两侧的木棱,稍一沉腰就把整块木盖掀到了一旁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溅起的泥点落在沈穗的裤腿上,留下几点浅褐的印子。
地窖口露出黑黢黢的洞口,石阶上长了层薄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沈穗扶着窖口的土墙往下望,里面堆着八袋干粮,都是这两个多月攒下来的 —— 有栈里发的份例省下来的杂粮饼,有阿桃去村里帮工换的窝头,还有老谷托人捎来的炒米,本来是留着应急,等扳倒王胖子之后,接济栈里吃不饱的杂役和城郊的流民。只是连下了十几天的雨,地窖返潮厉害,最底下的几袋怕是已经受潮了。
“我下去搬,你在上面接。” 陈虎瓮声说了一句,扶着土墙踩石阶往下走,脚步沉实,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打滑。到了窖底,他弯腰扛起最上面的一袋,粮袋蹭过窖顶的浮土,落了他一肩膀的灰。他往上递的时候,沈穗伸手接,指尖碰到粮袋底部,潮乎乎的,粗麻布的布面吸了潮气,软得发沉。
两人一趟趟往上搬,陈虎力气大,一趟能扛两袋,沈穗一次搬一袋,指尖蹭得满是谷糠和尘土,指腹的厚茧沾了潮,涩得发黏。搬了四趟才搬完,沈穗的额角出了点薄汗,混着沾到的尘土,在脸颊上划出淡淡的印子。她抬手擦了擦,手背蹭得更脏了,也没在意,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泥块干了的地方簌簌往下掉。
老谷从庙内走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帕子,鼻梁上架着他那副磨花了框的旧眼镜,低头看了看堆在地上的粮袋,伸手按了按最底下的三袋,眉头皱了皱:“这三袋潮得厉害,不能再堆着了,得摊开晾透,不然再过两日,里面的干粮都得长霉。”
陈虎没说话,转身去墙角搬来几块平整的青石板,一块块摞起来搭了两个半人高的台子,台子离地面有两尺多高,能隔住地上的潮气。阿桃抱着几捆干茅草从里屋出来,茅草是前几日天晴的时候在后山割的,晒得干透,草叶蓬松,还带着点干草的清香气。她蹲在石板上,把茅草一根根捋平,均匀地铺了厚厚一层,没让尖锐的草枝戳出来,免得扎破粮袋。“铺厚点隔潮,干粮晾在上面干得快。” 她一边铺一边说,指尖沾了点草屑,沾在指腹上,她蹭了蹭裤腿,草屑就掉了。
沈穗解开最潮的那袋粮的绳结,绳结泡了潮气硬邦邦的,绳线都发胀了,她解了两次才解开。打开袋口,一股带着潮气的粮香立刻涌出来,最上面的几块杂粮饼表皮发黏,边角长了点淡绿色的霉斑,星星点点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她把长了霉斑的饼子一块块挑出来,放在一旁的碎瓦上,指尖蹭到霉斑,滑腻腻的,她皱了皱眉。阿桃蹲在石板旁,看着满地待晾晒的干粮,眼珠转了转,开口提议:“连日阴雨,各处潮气不一样。不如把干粮分区域摆放,风口处通风快,先收那边的粮,其余的慢慢晾,这样就不会出现有的干透、有的还发潮的情况。”沈穗闻言看向四周风向,认可了这个细致的安排。
阿桃凑过来看了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瓦上发斑的霉饼,指尖轻轻摩挲饼边干燥的地方,小脸满是心疼,声音放得软软的,有点可惜:“就长了一点点,掰掉霉的地方还能吃吧?攒了两个多月才攒下这么多,扔了太可惜了。” 她说着,伸手拿起一块霉饼,指尖捏了捏没发霉的地方,硬邦邦的,看着还能吃。
沈穗摇了摇头,语气很稳,没有半点犹豫:“不行。长了霉的粮,看着只是表面坏了,里面的霉气早就渗进去了。流民本来就饿了许久,身子弱,吃了闹肚子、拉痢疾,在这缺医少药的年月,就是要命的事。人命比粮金贵,坏了的就扔,不能给人吃。”说话时她抬手指了指庙外路边蜷缩的流民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指尖无意识摩挲心口藏着半块晋粮木牌的布兜。
老谷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瓦上的霉饼,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穗丫头说得对。做赈济的,最忌心疼这点坏粮。看似省了几斤粮,实则害了几条命,得不偿失。这点道理,好多管粮的官都不懂,你能拎得清,难得。”枯瘦手指点了点旧粮册上记载灾年霉粮伤人的字句,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却清晰。
阿桃抿了抿唇,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霉饼放回瓦上,帮着一起挑拣。两人把粮袋里的干粮一块块拿出来,好的放在茅草上摊开,长了霉的、软得捏不动的、沾了泥污的,都挑出来放在一边的破布包里。干粮的种类杂,有圆滚滚的窝头,有扁圆的杂粮饼,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炒米,每一样都分开摆,免得串了味,也方便之后清点数目。阿桃分拣时格外小心,生怕完整的干粮磕碰出裂纹,时不时用袖口拂去饼面沾着细碎谷糠。
陈虎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弯腰把装坏粮的破布包拎起来,往肩上一搭:“这些我拿到后山去,撒给林子里的野鸟和松鼠。扔了也是浪费,好歹能填填活物的肚子。” 他说着,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轻,没惊动庙内正忙着的两人。路过灶台时顺手取了根干柴压住布包边角,防止路上颠簸霉饼散落。
沈穗分拣完最后一袋,直起腰来,腰腹蹲得久了发酸发僵,她抬手揉了揉腰侧,指节按到发硬的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目光扫过石板上铺得整整齐齐的干粮,一块块、一摞摞都摆得匀匀的,表皮的潮气已经散了些,摸上去不那么黏手了。想到再过几日仓塌之后,就能把这些粮分给挨饿的流民和杂役,让他们吃上一口踏实的,不至于活活饿死在街头,她绷紧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柔缓,心口踏踏实实的,像落了底的粮袋。一缕天光从庙顶破洞落在整齐的干粮堆上,她微微弯起唇角,是连日压抑里难得一点浅淡笑意。
她走到石台边,拿起放在一旁的炭笔和半张糙纸,坐在矮凳上开始清点干粮的数目。好的杂粮饼有多少,窝头有多少,炒米有几斤,挑出来坏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炭笔划过糙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稳,连零头都算得明明白白。记完之后,她把纸片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布包里,和之前的状纸、账册残片放在一起。这些赈济的数目、灾年存粮的分寸、坏粮的处置规矩,日后都要补进《粮道实录》里,都是实打实有用的经验。落笔前指尖轻轻吹走纸面浮起的炭灰,生怕字迹被烟尘糊住,每一栏数目都反复核对两遍才肯停下。
老谷坐在灶台边,翻着他的旧粮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晾晒的干粮。灶台边放着他的酒葫芦,葫芦皮磨得发亮,塞子塞得紧紧的,怕潮气进去坏了酒。“等这阵雨过了,天彻底放晴,我去周边几个村子走一趟,找相熟的粮农再收点新粮。” 他慢悠悠地说,指尖点着粮册上的数目,“扳倒王胖子之后,栈里的杂役、城郊的流民,加起来得有几十号人,这点粮不够分,得多备点,才能撑到官府放赈。”指尖轻轻敲了敲册子上记录往年购粮路线的批注,眼底盘算着各村粮农手头存粮多寡。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沈穗接话,手里的炭笔没停,“我能辨粮质,也懂粮价,不至于收了霉粮,也不会被粮商抬价坑了。”
老谷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算是应下了。他知道沈穗懂粮,辨粮质的本事比好多老粮贩都强,有她跟着,确实省心。抬手捻了捻下巴稀疏的胡须,望着沈穗的背影满眼欣慰。
日头渐渐升高,云层散了些,有细碎的阳光从破云里漏下来,透过庙顶的破洞落在晾晒的干粮上,映出细细的尘粒在光里飘。阿桃蹲在石板边,每隔一会儿就翻一翻干粮,让两面都能吹到风,干得匀些。她的头巾松了,抬手拢了拢,发梢沾了点草屑,她也没察觉。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块杂粮饼,表皮已经收干了,硬邦邦的,和之前没受潮的时候差不多。风从庙门溜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她只顾着翻动干粮,浑然不觉。
“沈穗姐,差不多干了,摸上去都硬实了。” 她抬头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欣喜。
沈穗走过来,指尖捏起一块饼,捏了捏硬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气味,确认没有霉味,内里也没发软,才点了点头:“嗯,可以收了。收的时候轻着点,别碰碎了。”
阿桃应了一声,开始把干粮一块块收拢起来。她先把杂粮饼摞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再把窝头码成两排,炒米倒进小布包里扎紧口,分开装进粗布粮袋里。每袋装多少她都心里有数,差不多是一个成年人三天的量,到时候按人头发,方便得很,也不会乱。她动作灵巧,装袋、捋平袋口、系绳结一气呵成,绳结打得紧实又好解,是她从小在家帮着娘装粮练出来的本事。捆扎布袋时特意把绳头留短,防止搬运途中勾扯破损,每一袋都轻轻颠两下确认没有松动。
装到最后一袋,她拍了拍粮袋表面的谷糠,碎草屑顺着布纹掉下来,落在石板上。她把最后一袋粮码到粮堆最上面,指尖轻轻按了按袋顶,确认放稳了不会倒,才松了口气,直起腰来。
细碎的阳光落在粗布粮袋上,布面的纹路清晰可见,沾着的几点谷糠在光里泛着浅黄。庙外的雨声彻底停了,远处传来几声雀鸣,清清脆脆的,落在安静的庙里格外分明。沈穗站在粮堆旁,目光扫过码得整整齐齐的八袋干粮,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的粮袋,布面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踏实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