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的手指贴在终端上，金属很冷。她不能动，系统控制了她的身体，连眨眼都要经过批准。
“倒计时：3。”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被记录下来，脑子里跳出一行字：0.78次/秒，系统说这可能是抑郁的迹象。
“2。”
她想笑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系统正在修改她的神经，把所有不稳定的情绪都锁住。
“1。”
接入开始。
世界黑了一下。
不是她闭眼，是大脑突然空白。等画面恢复时，她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面前漂浮着一条曲线，那是她三天内的情绪数据。有画画时的激动，看到婴儿长出猫耳朵时的心软，还有深夜偷偷改礼服透明度时的一点小得意。
这些全被标红了。
【检测到异常情绪，偏差达到极限。启动净化程序。】
她想摇头，可身体已经开始自动调整——肩膀下沉，嘴角上扬，心跳变慢。标准微笑正在加载。
不要。
她在心里喊。
别动那些东西。
那是她藏了十年的小秘密。每幅画里都有一个小错误：颜色不对的一笔，多抖了一下的线条，或者一个明明多余却留下的痕迹。她故意的。她知道系统会来，所以把反抗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现在这些都被找出来，贴上【多余】的标签，一个个拖进销毁区。
第一团火燃起的时候，她头皮发麻。
她的头发开始变白。
不是慢慢变，是一根根从根部烧过去。琥珀色变成灰，再变成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
连在头发里的数据线断了。
那些细线能显示她的情绪波动，现在一根根崩开，发出轻微的“啪”声，像折断火柴。
最后一根断掉时，她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像哭，又不像。
系统提示：【情感载体已清除，进入静止状态。】
她倒在地上，终端“咔”地断开。身体能动了，但她站不起来。走路的样子是不是变了？笑还会自然吗？她试着张嘴，结果只咧开一半就停住了——那表情太标准了，像假人。
她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我记得有个地方……”她开口，“反抗者基地，在梦里能找到。我和埃里奥斯去过很多次。梦里下雨，地面反光，门在第三棵不开花的树后面。”
她往外走。
第一次摔倒在拐角，膝盖撞地，不觉得疼，只是撑起来继续走。第二次在升降梯前，权限没了，只能走楼梯。十七层，她爬得很慢，中途坐了五次，每次站起来更费力。
第三次，她倒在了门外。
手抬到一半，拍不动门。她用指甲刮门板，声音很小。
门开了。
埃里奥斯冲出来拉她进去，动作很快，手有点抖。他把她抱起来往里走，脚步很重。
“莉娅？”
她靠在他胸口，听不到心跳。他的身体是投影，没有温度，但她还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们拿走了……我的一切……”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念别人的话。
他没说话，抱着她走到墙边，蹲下。他的左手还在冒火花，之前破坏屏幕受的伤没好。右臂稳稳搂着她。
她闭着眼，呼吸很浅。
过了很久，她忽然睁眼。
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蓝光，很快，像是错觉。但埃里奥斯看到了。他屏住呼吸。
她猛地抬头，伸手碰他左眼——真实之瞳的位置。
“还有这个。”她说。
手指碰到眼球时，那道蓝光顺着指尖钻进裂开的眼球里。一串短数据悄悄传入，像一滴水落进干土。
她的手落下。
眼神一下子暗了。刚才那点清醒没了，整个人软下去，头歪向一边。
埃里奥斯抱住她，没松手。
基地只有电源的嗡嗡声，黄光照着他半张脸。他低头看她，白发贴在额头，嘴唇发白。她什么都没了。记忆可能残缺，情绪通道被关，连难过都不会表达了。
可她还是把最后的东西带来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眼。
真实之瞳的裂缝里，那串代码开始流动，颜色从蓝变红，再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暗色。它不像系统代码，也不像任何已知语言，倒有点像……画笔划过的痕迹。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内部信息。
那串代码正往深处走，沿着旧伤，像认得路。它不攻击，也不报警，安静得奇怪。
但他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莉娅不会在最后塞给他没用的东西。
外面没动静。没有追兵，没有扫描。系统以为她已经被清空了。头发全白，数据线消失，生命体征正常——典型的“已优化”样本。
他们赢了。
至少现在是。
他知道不是结束。
这只是暂停。系统不会停。它只会换种方式再来。
他靠着墙，把莉娅抱紧了些。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不动。
他想起上次见她，是在广场跳舞。她穿着会变色的礼服，转圈时光影乱飞，整个星环都在晃。那时她还能笑，还能气系统，还能凑近他耳边说：“你看他们急的。”
现在她连生气都不会了。
他低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睁开左眼。
真实之瞳的裂缝深处，那串代码突然闪得厉害，像要冲出来。他视野角落的小字飞快跳动：【未命名文件·载入中：0.01%...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