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走到关东煮锅前,假装挑选。余光里,女孩正把一盒饭团摆进冷藏柜。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当她转过身时,噬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梦。
不是困倦,不是空洞,是被清空过的干净。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连回声都没有。
噬的心脏(如果他有心脏的话)抽痛了一下。他认出了这双眼睛。十二年前,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不该属于孩子的孤独,苦到它忍不住吃掉她的梦。
现在,这双眼睛空了。而他,是罪魁祸首。
"一共三百二十日元。"女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噬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拿着一个饭团站到了收银台前。
他递出钱,指尖触到她的手背。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她的体温比常人低,像长期睡眠不足的人。但她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或做手工留下的。
"你……"噬开口,又停住。他该说什么?"我记得你的梦"?"我吃了你七年"?"我来还债"?
女孩抬头看他,眼神依然平静:"需要袋子吗?"
"不用。"噬接过饭团,转身走出店门。雪落在他的肩头,他站在路灯下,回头透过玻璃窗看那个女孩。
她正在收银台前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速写本,开始画画。笔尖沙沙作响,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噬站在雪里,看了很久。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未看过她醒着的样子。他只见过她的梦,从未见过她的白天。
而她醒着的时候,居然比梦更让他心动。
噬开始每天凌晨去那家便利店。
他不再化形为黑衣男人,而是变成一只流浪猫——黑色,鼻尖一点白,琥珀色的眼睛。他蹲在便利店对面的巷口,看着那个女孩进进出出。
他发现了更多事:
她每天凌晨三点会吃一个饭团,固定口味,鲑鱼。她会在收银台后画画,画的是便利店里的顾客——打瞌睡的出租车司机、喝醉的上班族、通宵复习的学生。她画得极好,线条简洁却传神,每个人物都有故事感。
但她从不画自己。她也从不画梦。因为她没有梦。
某天凌晨,噬终于忍不住,在女孩下班时跟了上去。她住在便利店后面一栋老旧公寓的四楼,没有电梯。他(作为猫)跟着她爬楼梯,听见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开门,进屋,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然后她开始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静静地流。她甚至不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速写本上,晕开铅笔线条。
噬在窗外看着,猫的心脏(如果猫有心脏的话)缩成一团。他突然明白了——她的孤独不是因为没有梦,而是因为她记得梦的存在。她知道别人会做美梦,会在梦里飞翔、恋爱、冒险,而她只有空白。那种"被剥夺感"比孤独本身更致命。
他想进去,想告诉她真相,想道歉。但他是一只猫,他只会"喵"。
女孩突然转头,看向窗外。她的目光和噬(猫)的视线相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噬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真正的、柔软的、像梦一样的笑。
"你每天都来呢。"她说,推开窗,伸手摸了摸噬的头。她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温热,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石头,"要不要进来?外面很冷。"
噬犹豫了一秒,跳进了她的窗户。
女孩给噬(猫)取名叫"小黑"。
她不知道他是食梦貘,不知道他吃了她七年的梦,不知道他每晚都在她睡着后潜入她的梦境,像清理餐桌一样吃掉她所有的梦。她只知道这是一只聪明的猫,会在她画画时安静地趴在速写本旁边,会在她哭泣时用爪子轻轻拍她的手臂——拍三下,停一下,再拍三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噬开始在她的公寓里过夜。作为猫。
他发现了她的"秘密笔记本"——三大本"梦的碎片"记录。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第001号碎片:"京都,祖母家,凌晨,闻到樱花香,心脏抽痛3,感觉像有人在说'你好'。"
他愣住了。那是他第一次吃她的梦。他记得那个梦——不是噩梦,是期待之梦。她期待第二天去河边捉萤火虫,期待祖母做的梅子饭,期待一个平凡的、但充满可能的夏天。他吃掉了那个梦,因为那个期待太甜了,甜到让他嫉妒。
他继续翻,看到了第2847号碎片:"便利店,凌晨三点十七分,闻到咖啡香,心脏抽痛7,感觉像有人在说'再见'。"
他明白了。那不是"再见",是"我在这里"。他每次吃她的梦,都会留下一点残渣——不是故意的,是吃不完的边角料。这些残渣变成了她的"碎片",而她把这些碎片当成了……信。
像远方寄来的、没有署名的信。
某天晚上,葵在画画时突然说:"小黑,你知道吗?我从不做梦。"
噬的呼噜声停了一瞬。
"从十二岁起。"她继续说,笔尖不停,"医生说是病,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是有谁偷走了它们。"
他的猫毛竖了起来。
"很奇怪吧?"葵笑了,这次笑里带着苦涩,"我居然会觉得是'谁'偷的,不是'什么'。好像我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食梦貘一样。"
她放下笔,转头看向噬:"你说,如果真的有食梦貘,它为什么要偷我的梦?我的梦很苦吗?"
噬无法回答。他只能"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惊讶的颤抖。
那只猫颤抖的"喵"声里,藏着一个八百年的秘密。而葵把脸埋进猫毛里说的那句话,让噬在之后的每个深夜都会惊醒——"我不怪它。梦太苦的话,吃掉也好。但我希望……它能留下一个给我。"
(如果有一只猫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在你窗外,你会让它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