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要罚楚昭华抄《女则》的消息,是孙嬷嬷亲自来传的。
没错,就是上次在翊坤宫里态度倨傲的那个孙嬷嬷。但这回她收敛了许多,大约是听说了眼前这位嫡长公主在御书房里用一盘韭菜饺子把太傅的告状给吃没了的战绩。
"皇后娘娘口谕:昭华公主近日言行失当,有失皇家体统。着即在昭华宫禁足三日,抄写《女则》十遍,静心思过。"
孙嬷嬷念完口谕,把一本崭新的《女则》抄本放在桌上,后退一步,等着看楚昭华的反应。
楚昭华正在给韭菜浇水。她提着水瓢,转过头,表情平静得像孙嬷嬷刚才说的是 "今天天气不错"。
"就这?"
孙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 公主,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我知道。" 楚昭华把水瓢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抄《女则》十遍?不用顺便把《女戒》也抄了?反正都是女字辈的,一起抄了省事。"
孙嬷嬷沉默了片刻。她这辈子见过被罚抄书哭哭啼啼的,见过跪下求饶的,见过搬救兵的。但主动要求加量的,这是头一个。
"…… 皇后娘娘只说了《女则》。" 她艰难地挤出这句话,然后行了个礼,匆匆快步离开了昭华宫。
翠果站在院子里,看着孙嬷嬷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悠哉悠哉继续浇水的自家公主。
"公主,您被禁足了。"
"嗯。"
"您被罚抄《女则》十遍。"
"听到了。"
"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楚昭华把最后一瓢水浇完,放下水瓢,转过身来看着翠果。"翠果啊," 她的语气像一位慈祥的老先生在教导不开窍的学生,"你说,抄书这件事,最折磨人的是什么?"
翠果想了想:"手疼?"
"不是。"
"无聊?"
"不是。"
"那是什么?"
楚昭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是抄了也白抄。你辛辛苦苦抄了十遍,满脑子都是 ' 卑弱 '' 敬慎 '' 曲从 ',抄完之后腰酸背痛手抽筋,结果人家一看 —— 字写得不好看,重抄。内容没记住,重抄。态度不端正,重抄。"
翠果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前世在冷宫里,她被迫抄过无数遍《女则》和《女戒》。看守的老嬷嬷说,抄满一百遍就能让她见父皇一面。她信了,抄了一百遍,又抄一百遍,抄到指尖磨得起了厚茧,连笔都握不稳。然后呢?然后父皇没有来。来的是楚婉宁,端着一杯冷酒,笑着说 "姐姐的字真好看,可惜没人会看到了"。
所以这辈子,她不会再认真抄一个字。不是为了偷懒,是为了不上当。罚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 你认认真真抄完,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你不抄,就是抗旨不遵。横竖都是坑。但楚昭华不打算往坑里跳,也不打算绕道走。她打算把坑填平。
"翠果,研墨。"
翠果如临大敌地摆好文房四宝,铺开宣纸,磨好墨,把《女则》抄本翻到第一页。然后她退到一边,紧张地盯着自家公主的手,随时准备纠正公主的握笔姿势。
楚昭华拿起笔。笔尖蘸满墨。落笔。字体工整,笔画流畅,速度不快不慢。翠果松了一口气 —— 公主居然真的在认真抄书!虽然刚才说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但毕竟还是在认真抄书!说明公主还是有分寸的!
翠果放心得太早了。
楚昭华抄了半页之后,笔尖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抄的那些字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 敬顺无违,以柔克刚 ""妇德尚柔,含章贞吉"—— 然后忽然觉得,这些字凑在一起,在她看来怎么都像一堆软趴趴的面条,黏黏糊糊的,没有半点属于女子自己的骨气。
她打了个哈欠,然后重新蘸墨。笔尖再次落在宣纸上。但这次写的不是《女则》的内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人物像,很简单,圆头,竖线身子,四根火柴棍似的四肢。但楚昭华画得很认真,给小人的头上画了一顶高高的发髻,又给发髻上添了一支凤凰步摇。然后在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贵妃苏氏。
翠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二个人物像,稍微矮一点,圆头,同样竖线身子,但发髻更小,簪的是一支白玉兰花簪。标注:楚婉宁。
翠果的笑容彻底碎成了渣。"公主!!!" 她的声音尖锐得差点把屋顶掀翻,"您在干什么?!您在干什么!!!"
楚昭华头也不抬:"抄书啊。"
"这是抄书吗?!您在画人物像!您在画后宫各位娘娘的人物像!!!"
"翠果,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楚昭华一边画第三个人物像 —— 一个头戴金冠、腰佩长剑的 —— 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画人物图谱也是学习的一种方式。你看,《女则》讲的是后宫女子的行为规范,我把后宫女子的形象画出来,这叫理论联系实际。"
翠果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理论联系实际是这么用的吗?
楚昭华继续画。第三个人物像标注:皇后。她在皇后的脚边画了一个矮矮胖胖的人物像 —— 标注:孙嬷嬷。翠果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用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看。
第四个人物像,发髻梳得格外复杂,身上画了好多条线,代表层层叠叠的华丽宫装。标注:德妃。第五个人物像,和德妃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 大约代表御花园的石径。标注:贤妃。
翠果的手指慢慢从脸上滑下来。她开始好奇了。
楚昭华的笔越动越快。第六个人物像,戴着帝王冠冕,站在所有人物上方,俯瞰全局。标注:皇帝。第七个人物像,瘦高个,站在德妃和贤妃中间,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字 ——"劝"。翠果凑近了看,发现这个人物像标注的是:自己。
"公主,您把奴婢也画进去了?!" 翠果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你本来就是后宫的一部分。" 楚昭华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你站在德妃和贤妃中间,举着小旗子劝架。这就是上个月你在御花园里干的事。"
翠果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上个月德妃和贤妃在御花园里为了几盆牡丹吵起来,她刚好路过,被两边的宫女同时拉住评理。她吓得腿都软了,站在那里举着手说 "两位娘娘息怒",活像一个举旗子的稻草人。公主是怎么知道的?她明明不在场。但翠果已经顾不上追问这个了,因为她发现楚昭华画的根本不只是零散的人物像 —— 她在画一幅完整的后宫局势图。
贵妃阵营:贵妃的人物像旁边站着楚婉宁,楚婉宁身后是几个更小的人物像,标注着 "言官"" 御史 ""内务府副总管",代表与她们交好的朝臣。皇后阵营:皇后的人物像旁边站着孙嬷嬷,身后是几个标注着 "太后宫中"" 宗人府 "的模糊人物像。德妃和贤妃站在中间,两人的人物像之间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箭头,每一条箭头上都写着字 ——" 争宠 ""抢贡品"" 御花园偶遇皇上 "。
还有几个孤零零站在角落里的人物像:一个标注 "惠嫔",被画在柱子后面;一个标注 "丽贵人",蹲在池塘边上;一个标注 "自己"—— 楚昭华 —— 站在所有人物的上方,手里举着一把水瓢,正在给一盆韭菜浇水。
翠果看呆了。她虽然不太聪明,但跟着公主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她还是知道的。这张图里画的,就是整个后宫的权力版图。谁跟谁是一派的,谁在坐山观虎斗,谁被排挤在边缘,一清二楚。
"公主," 翠果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您画这个…… 是干什么?"
楚昭华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拿起笔,在宣纸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大字 ——"后宫演义"。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一回:贵妃斗皇后,德妃戏贤妃。敬请期待第二回。"
"不干什么。" 她把笔放下,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就是觉得干抄书太无聊了。给抄书加点配图,看起来更有意思。"
"可您标注的都是真人!"
"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楚昭华把这句话说得极其顺溜,"如果她们觉得我在影射谁,那一定是她们自己对号入座。跟我有什么关系?"
翠果张了张嘴。她忽然明白了公主之前说的那句话 —— 上辈子她把规矩当铁律,一条一条照着做,结果死得比谁都惨。这辈子她不照规矩玩了,她自己画图谱,自己定规则。
"那…… 那皇后娘娘要是问起来呢?" 翠果颤声问,"《女则》您只抄了半页,剩下的全是人物图谱 —— 皇后娘娘要检查的呀!"
楚昭华看了一眼那半页抄好的《女则》,又看了一眼满纸的人物像。"没事。" 她把整张宣纸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扎好,"皇后娘娘既然要看我的抄写成果,那就让她看。正好帮我提提修改意见。毕竟是后宫之主,对这些人物关系的理解,肯定比我深刻。"
翠果两眼一黑。
三天禁足期一晃就过了。楚昭华在这三天里过得格外充实。她把 "后宫演义" 从第一回画到了第四回,人物从最初的七八个扩展到二十多个。每个新出场的人物都有详细的 "人物小传"—— 爱吃什么、怕什么、和谁不对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信息来源一部分是她前世的记忆,一部分是翠果从各宫八卦里收集来的情报,还有一部分纯粹是她的推理和想象。
三天后,她准时带着 "抄写成果" 去向皇后交差。
皇后端坐在凤仪殿的正殿里。这位后宫之主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眉目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她不像贵妃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德妃贤妃那样争奇斗艳。她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不动声色,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楚昭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把卷好的宣纸呈上去。
皇后展开宣纸。先看到了那半页工整的《女则》抄写,眉毛微微舒展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了第一排人物像。眉毛停住了。看到了人物像旁边的标注,眉毛开始往中间靠拢。看到了 "后宫演义・第一回",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到了贵妃的人物像和楚婉宁的人物像,一个拿着扇子,一个端着茶盏,正在窃窃私语。
皇后抬起头,看着楚昭华。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是什么?"
楚昭华一脸坦然:"回母后,这是儿臣抄写《女则》时的心得体会。"
皇后沉默了一下。她当了二十多年皇后,见过无数种偷懒耍滑的方式。抄书抄一半就交上来的,往抄本里夹纸条的,让宫女代笔的 —— 但把《女则》抄成后宫人物图鉴的,这是头一个。
"本宫让你抄《女则》,不是让你画画。"
"母后," 楚昭华表情诚恳,语气认真,"儿臣抄了半页之后发现,光是抄书上的字,儿臣理解不了。那些 ' 卑弱 '' 敬慎 '' 曲从 ' 什么的,太抽象了。于是儿臣换了一种学习方式 —— 把书里的道理用到实践中。" 她指了指画上的人物像,"这是贵妃娘娘,这是德妃娘娘,这是贤妃娘娘。儿臣用画来观察后宫诸位娘娘的言行举止,看她们如何践行《女则》的教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结论是 —— 好像谁也没有完全做到。但大家都很努力。儿臣深受感动。"
皇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宣纸上的人物像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看到了标注着 "皇后" 的那个人物像。皇后的人物像画得最仔细。发髻上戴着九尾凤钗,端坐在凤椅之上,面容沉静。人物像的脚下,是一群更小的人物像 —— 有贵妃,有德妃,有贤妃,有丽贵人 —— 全部恭敬地站着。在皇后人物像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后宫定海神针。"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息。然后她放下茶盏。
"画得倒还工整。" 她淡淡地说,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但楚昭华注意到了 —— 皇后没有把宣纸摔回来,也没有斥责她 "不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在这张画里看到了某些有意思的东西。
"母后," 她顺着话往上爬,"既然您觉得工整,不如儿臣再画几回?第二回画的是德妃和贤妃在御花园里的故事,第三回画的是贵妃娘娘去太庙上香的场景 ——"
皇后抬起手,打断了她的建议。然后看着楚昭华的眼睛,目光幽深。她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你给你父皇画的人物像,站在哪里?"
楚昭华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把宣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幅画 —— 那是她画了但没打算今天拿出来的内容。画上,皇帝的人物像站在最高处,头顶云层,脚下是文武百官的人物像。而在皇帝人物像的身边,站着一个手里拿着水瓢、正在给一盆韭菜浇水的人物像。标注:自己。
皇后看着这幅画,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了一句更让人意外的话:"这幅,可以拿给你父皇看看。"
楚昭华愣了一下。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皇后责罚的准备 —— 再来三遍《女则》,或者罚抄《女论语》什么的。她都无所谓,反正抄书她也有一百种方法糊弄过去。但皇后不但没有责罚她,还建议她把画拿给皇帝看?这剧情,不在她预设的剧本里。
她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昭华," 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楚昭华能听见,"宫里会画画的人很多。但敢在《女则》抄本上画人物图谱、还敢标上所有人名字的,只有你一个。" 她顿了顿,"本宫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现在的样子,比从前那个闷葫芦,有意思多了。"
楚昭华怔了怔。前世,皇后是后宫里唯一没有落井下石的人。她被打入冷宫的那天,皇后没有像别人一样来 "送行"。只是派人给她送了一床棉被 —— 冷宫天寒,别冻坏了身子。那时候她以为皇后是在可怜她。后来她才知道,皇后也有一个女儿。嫁到塞外和亲,三年后死在了草原上,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从那以后,皇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每天只是坐在凤仪殿里,喝茶,看花,等天黑。一个自己的女儿死在了远方、看着别人的女儿在这座宫城里被磋磨的皇后。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送一床棉被。
"谢母后。" 楚昭华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皇后摆了摆手,把宣纸卷好,递还给她:"回去吧。《女则》不用抄了。本宫会跟你父皇说,你已经用你自己的方式学过了。"
楚昭华接过画,退出凤仪殿。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皇后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下次画人物像的时候,把本宫画得年轻点。"
楚昭华回头,看见皇后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也笑了。"遵命。下一回给您加一个凤冠,镶九颗东海珍珠的那种。"
皇后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走出凤仪殿,翠果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扑上来:"公主您没事吧?皇后娘娘有没有罚您?!有没有打您手心?!"
"没有。" 楚昭华把宣纸往她怀里一塞,"皇后娘娘说画得不错,建议我给父皇也看看。还说下次把她画年轻点。"
翠果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她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皇后娘娘非但没罚公主,还夸她画得好?这世界是不是疯了?
"对了," 楚昭华已经走出去好几米远了,忽然回过头,"今天中午吃什么?"
"…… 公主您刚从皇后那里出来,第一句就问吃什么?"
"皇后又不管饭。"
翠果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从跟了公主,自己的肺活量都变好了 —— 因为每天都有无数次需要深呼吸来平复心情的时刻。
回到昭华宫,楚昭华把 "后宫演义" 的宣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开始画第二回。这一回画的不是后宫妃嫔,是前朝。太子楚承宣站在龙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算盘 —— 代表他最近在管的户部事务。几位老臣围在他身边,表情各异。有的在递折子,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和太子低声交谈。
然后在画的最下方,她又画了一个人物像。这个人物像没有画脸,只有一个问号,站在所有人的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勾勒着所有人的命运。标注:X。
翠果凑过来看了一眼,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公主,这个人物是……"
"不知道。" 楚昭华看着那个问号人物像,"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她放下笔,把这张画折好,塞进书架最深处。那里已经有好几张类似的画 —— 每一张画上都有这个没有脸的、标注着 X 的人物像。第五个人,还不到时候露面。但她知道,他一定在这幅图里的某个角落,正在看着所有人。
她关上书架的门。窗外阳光正好,韭菜又冒了新芽。离第一茬韭菜割完才过了两天,第二茬已经开始长了。确实是个好品种 —— 割一茬,长一茬,不挑土,不怕旱。比人好伺候多了。
没人知道,这张小小的后宫演义图,很快就会顺着宫人的嘴,传遍整座深宫。而昭华宫这位种地的嫡长公主,也会变成所有人都猜不透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