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葵第一次做梦。
她梦见一只黑色的貘，鼻尖一点白，站在一片星空下。貘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鼻尖也有颗小痣。他们手牵着手，看着她，微笑着。
"这是你的梦。"貘说，"我把它还给你。但里面加了一点东西——我的记忆。这样你就知道，这七年里，你的每一个夜晚，我都在。"
"你怎么在？"
"作为猫，作为呼噜，作为拍三下，作为……"男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穿过空瓶，"作为爱。不是人类的爱，是食梦貘的爱——吃掉你的噩梦，留下我的好梦。"
葵在梦中哭了。但这次是甜的。像梅子饭，像萤火虫，像祖母家的夏天。
噬变成了人类，失去了所有食梦貘的能力。他不再能进入别人的梦境，不再能吃掉噩梦，不再能永生。他会饿，会累，会生病，会老去。
但他会做梦了。
第一个梦，他梦见葵。她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画画，抬头看见他，笑了。那笑容和现实中一模一样，柔软，像梦一样。
他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他哭了——作为人类的第一滴眼泪。
他开始在便利店对面的咖啡馆打工，每天凌晨三点准时看向街对面。葵在便利店里，他在这里，隔着一条马路，像隔着一条银河。
但他不靠近。因为他知道，他欠她的不只是梦，还有时间。他需要给她空间，让她重新学会独自做梦，独自生活，独自在夜晚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三个月后，葵在咖啡馆门口拦住了他。
"我见过你。"她说，眼神里有某种让噬心脏停跳的东西——认出。
"在梦里。"她补充，"黑色的貘，鼻尖的白点，琥珀色的眼睛。你站在它旁边，牵着它的手。你们一起看着我。"
噬沉默了。
"你是小黑吗？"葵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或者说……你是噬？"
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作为人类的第一个笑，笨拙的，生疏的，但真实的。
"我是。"他说，"我是你的食梦貘。我吃了你七年的梦，现在我来还债。"
"怎么还？"
"陪你做梦。"他说，"不是吃掉，是一起。你的梦里有我，我的梦里有你。我们互相借梦，互相还梦，直到梦债两清。"
"那要多久？"
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依然冰凉，但掌心温热。和八年前一样。
"一辈子。"他说，"作为人类，我只有一辈子。所以我要用一辈子，还清你七年的梦。"
葵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她笑了，那笑容和十二年前的夏夜重叠，和便利店窗外的樱花重叠，和梦里星空下的貘重叠。
"成交。"她说，"但我要加利息。"
"什么利息？"
"你的梦，也要分给我。"她说，"你变成人类后做的每一个梦，我都要参与。这样我就有双倍的梦了——我的，和你的。"
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是他作为食梦貘八百年、作为人类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好。"他说，"双倍。"
平安时代，某个月朔日之夜。
百鬼夜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京都街道。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玉藻前、天狗、河童、雪女、食梦貘、影女、言灵、雨女、骨女……群妖列队，气势恢宏。
但在队伍的最末端，有六个空位。
那是留给"动了凡心的妖怪"的位置。
今夜，第二个空位上多了一行小字——不是被划掉，是被补上的：
"食梦貘·噬，于令和X年三月掉队。原因：不愿再吃孤独之梦，愿与一人共梦。"
队伍继续前进，空位依然空着。但名单背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备注：该妖怪已非妖怪，已为人。现居东京，职业：咖啡馆店员。配偶：佐藤葵（人类），职业：便利店店员/插画师。共生方式：互相借梦，互相还梦。特殊状态：佐藤葵的'空白之梦'能力尚未消退，每月朔日之夜会无意识产生'梦溢'现象——梦境内容溢出到现实，表现为幻觉或既视感，需噬协助引导。记录者已标记该共生体，空位计数：二。"
而在东京某间公寓里，葵和噬并肩躺在床上。她已经开始频繁做梦，有时梦见便利店，有时梦见樱花，有时梦见一只黑色的貘在星空下微笑。
而噬，终于学会了人类的梦——不是吃掉别人的，是自己创造的。他的梦里，葵在画画，他在旁边看着，窗外是永不落幕的樱花。
"噬。"葵在半梦半醒间说，"我今天梦见你了。"
"什么样的梦？"
"梦见你变成了一只猫，鼻尖一点白，琥珀色的眼睛。你跳上我的窗台，我摸了摸你的头。"
噬笑了，把她揽进怀里："那不是梦。那是记忆。"
"有什么区别？"
"梦会醒，记忆不会。"他说，"而且……"
"而且？"
"而且我现在是人了，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分不清梦和记忆。"
葵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猫。
"那我要把你也画进速写本。"她说，"梦里的你，记忆里的你，现在的你。全部。"
"好。"噬说，"但你要画三份。"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双倍利息。"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笑意，"三份的话，你就欠我一份了。这样下辈子，你还要还。"
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在夜色里回荡，像梦一样轻，像记忆一样重。
窗外，樱花影子里，仿佛有一只黑色的貘在微笑。鼻尖一点白，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两个相拥而眠的人。
他不再吃梦了。他开始做梦——和他们一起。
窗外樱花影子里，那只貘还在微笑。而百鬼夜行的名单上，空位计数：二。下一个掉队的妖怪，会是谁？
（如果食梦貘愿意为你放弃永恒，换一辈子陪你做梦——你觉得这买卖，谁赚了？）
【百鬼夜行·名单更新】
第二位：食梦貘·噬
状态：已掉队
原因：动了凡心
备注：已非妖怪，已为人。现居东京，职业：咖啡馆店员。配偶：佐藤葵（人类），职业：便利店店员/插画师。共生方式：互相借梦，互相还梦。特殊状态：佐藤葵的"空白之梦"能力尚未消退，每月朔日之夜会无意识产生"梦溢"现象——梦境内容溢出到现实，表现为幻觉或既视感，需噬协助引导。记录者已标记该共生体，空位计数：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