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承天命梁山受招安 改锦衣英雄非屈膝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紫诏金书到北疆,三军卸甲换新裳。
但将忠义酬天子,不以衣冠论短长。
迷蝶绕庭明顺逆,绣幡悬壁定兴亡。
从今水泊归王化,千古英风照庙堂。
上阕 金书紫诏
政和七年,五月初五,端阳。
燕京城头,那面“忠义天军”大旗猎猎作响。旗下,八万将士肃立如林,甲胄未卸,刀枪在手,但每人左臂已缠上一方素巾——这是三日前燕京光复时,潘金莲率绣娘们连夜赶制的“忠义巾”,玄色为底,金线绣“忠义”二字,巾角绣一只小小蓝蝶。
辰时三刻,南门方向烟尘大起。一队仪仗迤逦而来,前有三十六名金甲武士开道,中有七十二名红衣太监持节,后有三百禁军护卫。正中一乘八抬大轿,轿帘高卷,端坐着钦差大臣、枢密使李纲。他手捧紫檀木匣,匣中正是徽宗亲笔所书、加盖玉玺的《招安金册》。
“圣旨到——忠义天军全体接旨!”
声浪传遍全城。晁盖、宋江、卢俊义率众将出迎,单膝跪于道左。满城百姓,无论汉胡,皆扶老携幼,跪满长街。
李纲下轿,登上临时搭建的受封台。台高九阶,取“九五天位”之意。他展开金册,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义天军都督晁盖、宋江、卢俊义,并全体将士——尔等自梁山聚义,替天行道;北征复土,功在千秋。今燕云光复,胡虏遁逃,实乃上天眷顾,将士用命。朕心慰甚,特颁此《招安金册》,以定名分,以酬勋劳。”
“一,授梁山全军‘大宋忠义护国军’号,永镇燕云。晁盖授燕云经略使,封忠义侯;宋江授枢密副使兼燕云宣抚使,封顺义侯;卢俊义授殿前都指挥使兼燕云防御使,封武义侯。三侯皆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二,天罡地煞一百单八将,皆授将军、都统制、防御使等职,各赐金印紫绶。阵亡将士八百四十三人,追封忠烈郎,入祀忠烈祠,子孙永荫。”
“三,潘金莲授‘护国绣圣’,封清平县君,享郡主俸禄。准开‘绣圣阁’于天下,传绣魂之道。更赐凤冠霞帔,金线千两,命绣《盛世江山图》。”
“四,燕云十六州,设燕云路,由忠义护国军自治。一切军政、民政、财政,皆由经略使府自决,朝廷不遣流官,不设监军。唯望永秉‘替天行道’之志,外御胡虏,内安黎民。”
“钦此——”
金册宣读完毕,满城寂然。这封赏之厚,权限之大,旷古未有。等于将半壁江山,托于梁山之手。
李纲合上金册,又取出一卷明黄帛书:“此乃陛下亲笔《慰军诏》,请宋将军宣读。”
宋江起身,双手接过。展开帛书,徽宗瘦金体字迹跃然纸上:
“朕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不受也,将在外知机变,君在朝难详察。今以燕云托诸君,非朕懈怠,乃信诸君忠义,必不负朕,不负天下。望诸君念苍生倒悬,胡尘未靖,好生经营,再造太平。他日功成,朕当亲赴燕京,与诸君共饮凯旋酒。赵佶手书。”
字字恳切,句句推心。宋江读罢,虎目含泪,转身对八万将士道:“弟兄们,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这‘忠义护国军’五字,重逾千斤!从今日起,咱们不再是梁山草寇,是大宋的王师,是燕云的屏障,是天下百姓的依靠!”
“愿效死力!”八万人齐吼,声震燕云。
便在此时,受封台上空,忽然传来扑翅声。
万千彩蝶,自四面八方飞来,在台上空汇聚成七彩云霞。蝶群先绕着“忠义天军”大旗盘旋三周,然后分作两股:一股飞向李纲手中的《招安金册》,蝶翅轻触金册,册上竟泛起淡淡金辉;另一股飞向台下将士,洒下磷光如雨。
最亮的那只湛蓝凤蝶,翩然落在潘金莲肩头。她今日未着官服,仍是一身素白绣衣,唯外罩一件玄色斗篷,斗篷上绣百蝶朝日图。蓝蝶停栖,翅翼轻敛,如加冕,如认证。
李纲在台上目睹,感慨万千:“迷蝶认证,天道昭昭。潘县君,陛下有言:他日《盛世江山图》绣成之日,当悬于紫宸殿,让后世君臣,永志今日之盟。”
潘金莲敛衽施礼:“金莲必竭尽绣工,绣出太平盛世,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受封礼毕,李纲又宣第二道旨意:命忠义护国军即日整编,三日后拔营回师,一部分镇守燕云,主力返回梁山本寨,接受朝廷封赏,更换衣甲旗号。
此令一出,将士中泛起波澜。
中阕 忠义不改
当夜,燕京经略使府(原辽国南京留守府)正堂,灯火通明。一百单八将齐聚,面色各异。
“哥哥,朝廷这是要分而治之啊。”吴用摇扇,目光沉静,“让咱们主力回梁山,只留部分镇守燕云。分明是怕咱们在燕云坐大,成为国中之国。”
“学究所言不差。”公孙胜拂尘轻摆,“然陛下既有诚意,咱们也当有所回应。只是这回师之事……需好生计较。”
林冲起身:“末将愿留守燕云。辽国虽败,其心不死。更兼金国在侧,虎视眈眈。燕云缺不得重兵。”
“林教头留守,某愿同行。”关胜、呼延灼齐声道。
“不可。”宋江摇头,“陛下旨意,是让咱们主力回师受赏。若将精兵猛将全留燕云,朝廷必生疑虑。需留一部分,回一部分,方显坦诚。”
众人议论纷纷。有愿留守的,有想回梁山的,更有不愿更换朝廷衣甲的——如鲁智深、武松、李逵等。
鲁智深拍着光头:“洒家是个和尚,穿什么鸟官袍!这身僧衣穿了二十年,换不得!”
李逵更直接:“俺不穿那劳什子!俺娘说了,穿官袍的没几个好东西!俺就这身黑布衫,咋了?”
武松闭目捻珠,只道:“贫僧方外之人,不受官爵。”
堂中一时嘈杂。晁盖皱眉,看向潘金莲:“潘县君有何高见?”
潘金莲一直静坐末席,闻言抬眼,轻声道:“金莲不懂军政,只知绣理。绣一幅图,需先定主色。咱们梁山的主色,是什么?”
众人一怔。
“是‘忠义’。”她自问自答,“这二字,不在衣冠,在心。穿僧衣的鲁大师,救过多少百姓?穿布衫的铁牛兄弟,为护一城百姓身中二十七箭。穿头陀衣的武二哥,度了多少亡魂?”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朝廷赐衣甲,是定名分。咱们接衣甲,是表诚意。但咱们的‘忠义’,咱们的‘道’,不在那身官袍上,在咱们心里,在咱们做的事上。回师的兄弟,换了朝廷衣甲,还是梁山兄弟;留守的兄弟,穿着旧时战袍,还是大宋将士。只要心不变,道不变,衣冠不过是外物。”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服。鲁智深哈哈一笑:“潘娘子说的是!洒家穿僧衣是和尚,穿官袍还是和尚!心里装着百姓,穿啥不一样?”
李逵挠头:“那……那俺也穿。可俺得在官袍里头,套上俺娘缝的布衫。不然浑身不自在。”
众人笑。武松睁眼,淡淡道:“贫僧可受封号,但衣冠不改。若朝廷不允,这封号不受也罢。”
“允!”堂外忽然传来声音。
李纲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显然已听了多时。他大步走入,对众人拱手:“陛下有口谕:凡梁山好汉,不愿更衣者,可不更;愿着旧装者,可着旧装。朝廷赐衣,是表敬重,非为约束。只要心向大宋,行合天道,便是布衣草履,亦是国士!”
众皆动容。宋江离席,对李纲深施一礼:“陛下胸怀,宋江感佩。我梁山兄弟,必不负国!”
当下议定:林冲、关胜、呼延灼率三万精锐留守燕云,整修城防,安抚百姓。其余五万主力,由晁盖、宋江、卢俊义率领,三日后回师梁山。一百单八将中,凡愿受朝廷封赏者,皆受;凡不愿更衣者,皆从其所愿。
五月初八,晨。
燕京南门外,点将台。
五万回师将士列阵。令人惊奇的是,阵中衣甲各异——有关胜统领的“天罡军”,已换上朝廷新赐的明光铠,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有鲁智深统领的“僧兵营”,仍是僧衣草履,但左臂统一缠着“忠义巾”;有潘金莲统领的“绣娘营”,素衣白裙,唯斗篷上绣蝶纷飞;更有李逵统领的“黑衫军”,一水儿黑布短打,腰挎板斧,杀气腾腾。
这五花八门的衣甲,非但不显杂乱,反有种奇异的和谐——如百川归海,万紫千红,终汇成一个“忠”字。
晁盖、宋江、卢俊义登台。三人今日亦装束各异:晁盖仍着旧时战甲,唯胸前多了一面护心镜,镜上刻“忠义”二字;宋江换上了枢密副使的紫袍金带,但外罩一件旧青衫,正是当年郓城押司的打扮;卢俊义一身银甲白袍,仍是玉麒麟本色。
“弟兄们!”晁盖声如洪钟,“今日回师,非是凯旋,是换防!咱们把燕云交给林教头、关将军、呼延将军,放心!咱们回梁山,受封赏,换衣甲,但换不掉的是什么?”
“忠义!忠义!忠义!”五万人齐吼。
“好!”宋江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方“忠义”素帕——正是潘金莲当年在双林渡所赠。他将素帕高高举起:“这帕上的‘忠’字,忠的是天下百姓!‘义’字,义的是天道公道!今日咱们穿上官袍,不是忘了本,是要用这官身,行更大的义,护更多的民!可能做到?”
“能!能!能!”
“出征——”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五万大军,如一条巨龙,缓缓南行。城头,林冲、关胜、呼延灼率留守将士抱拳相送;城中,数万百姓焚香跪拜,哭送声震天。
潘金莲在绣娘营中,回望燕京城。那座她绣入“还我河山”幡的雄关,如今真的重光了。肩头蓝蝶振翅飞起,在她头顶盘旋三圈,然后向着南方,向着梁山方向,翩翩飞去。
她知道,前方还有很长的路。但有了这面“忠义”旗,有了这群不改初心的人,这条路,一定能走通。
下阕 锦衣非屈
六月十五,梁山泊。
水泊依旧,气象已新。忠义堂前,那面“替天行道”大旗旁,已升起一面新旗——玄底金字,绣“大宋忠义护国军”。两旗并立,猎猎作响。
堂中,朝廷钦差、礼部侍郎张邦昌已等候三日。他带来三百车赏赐:官袍、印信、金银、绸缎、御酒……堆积如山。
晁盖率军回山,不及休整,即刻开“受封大典”。
典礼在忠义堂前广场举行。百八张交椅依序排列,每张椅上铺着红绸,绸上放着一方金印、一套官服、一卷诰命。更奇的是,每张椅旁还立着一面小幡——是潘金莲率绣娘们新绣的“本命幡”,幡上绣着该将的星宿、名号、功绩。
辰时正,张邦昌宣封。
从晁盖开始,一百单八将依次受封。每宣一人,那人便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金印诰命。但接过后,并非人人更衣。
鲁智深接过“忠武将军”印,哈哈一笑,将官袍披在僧衣外,成了个“袍内僧衣,袍外将军”的奇景。武松接过“靖难禅师”封号,只将诰命收起,僧衣依旧。李逵接过“武毅都统制”印,果真在官袍内套着娘亲缝的黑布衫,鼓鼓囊囊,惹人发笑。
更奇的是,每位将领受封时,他椅旁那面“本命幡”上的绣像,竟会微微发光。尤其当那人接过金印时,幡上绣像眼中会泛起一点金辉,如活了一般。
张邦昌在台上看得目瞪口呆,低声问身旁的李纲:“李枢密,这……这是妖术么?”
李纲肃然:“此乃天道感应,忠义通灵。张侍郎慎言。”
最后,宣到潘金莲。
“清平县君、护国绣圣潘金莲,上前听封——”
潘金莲出列。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唯腰间多了一条金线绣的鸾带,带上悬着那枚“朝阳玉佩”。她走到台前,敛衽施礼。
张邦昌展开诰命,朗声宣读。诰命极尽褒美,从“绣魂通灵”赞到“慈悲度人”,最后封赏:“……赐凤冠一顶,霞帔一袭,东海明珠十斛,南海珊瑚百枝。更赐‘绣圣阁’匾额,准天下开阁传艺。”
宣读毕,宫女捧上凤冠霞帔。那凤冠以纯金打造,上嵌七宝,正中一只金凤,口衔明珠,展翅欲飞。霞帔是大红云锦,以金线绣百鸟朝凤,华丽无匹。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潘金莲——这位以素净闻名的女子,会接下这身华丽冠服么?
潘金莲静静看着凤冠霞帔,良久,轻声道:“金莲谢陛下厚赐。然金莲有一请:这凤冠霞帔,金莲愿供于绣圣阁,作镇阁之宝。金莲平日,仍着布衣素裙。因金莲之职,是绣娘,是师者,需近针线,近学子。华服虽美,却恐隔了烟火,远了人心。”
张邦昌皱眉:“县君,这可是御赐之物,岂能不穿?”
“张侍郎。”李纲忽然开口,“陛下有口谕:凡梁山众人,衣食住行,皆从所愿。潘县君愿供华服于阁,是重其用,非轻其赐。准了。”
潘金莲再施一礼,接过诰命,却将凤冠霞帔转交身后扈三娘:“三娘,送入绣圣阁,悬于正中。往后每有学子入门,先拜此服,知陛下恩典,知绣者之责。”
“是。”扈三娘捧服而去。
便在此时,潘金莲椅旁那面“本命幡”,忽然无风自动。幡上绣着她的像:素衣白裙,低头刺绣。那绣像竟从幡上“走”了下来,化作一道虚影,立在潘金莲身侧。虚影手中银针闪亮,针下,一幅《盛世江山图》的虚影缓缓展开——图中山河壮丽,市井繁华,百姓安乐。
虚影与真人并列,一实一虚,相映生辉。更奇的是,虚影肩头,也停着一只湛蓝蝶,翅翼轻颤,洒下磷光。
“绣魂显圣!”众皆惊呼。
虚影持续三息,渐渐淡去,回归幡中。但那幅《盛世江山图》的虚影,却留在空中,久久不散。图中景象,清晰可见:汴河虹桥,东京灯火,江南烟雨,塞北风雪……每一处,都有百姓劳作生息,脸上带着安宁的笑。
张邦昌看呆了,手中的诰命差点掉落。
李纲却已热泪盈眶,对着虚影,对着潘金莲,深深一揖:“此乃大宋之幸,苍生之福!”
受封礼毕,已近午时。晁盖传令:大摆筵席,全军同庆。更开仓放粮,周边百里百姓,皆可来领米面酒肉,共庆太平。
忠义堂前,摆开千桌宴席。将士们卸了甲,百姓们入了座,不分尊卑,不论贵贱,同坐同饮。席间,有老汉拉着年轻士兵的手,老泪纵横:“娃啊,吃了这顿太平饭,往后可要好好守这太平世道啊……”有孩童举着炊饼,追着李逵:“黑爷爷,您吃,俺娘新蒸的!”有女子捧着绣帕,向潘金莲请教针法……
喧闹声中,潘金莲悄然离席,独自登上忠义崖。
崖上,那块“忠义石”静静矗立。石上“忠”“义”二字,金光流转,比往日更盛。她轻抚石面,石中隐隐有脉动传来,如心跳,如呼吸。
“石兄,你也欢喜,是么?”她轻声说。
肩头蓝蝶飞起,停在“忠”字上。蝶翅轻触石面,那“忠”字忽然金光大放,金光中,竟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是林冲在燕京城头巡防,是关胜在居庸关练兵,是呼延灼在桑干河畔劝农;是鲁智深在五台山讲经,是武松在二龙山度人,是李逵在郓城县劈柴帮孤老;是春草在绣圣阁授课,是柳娘在医馆施针,是无数女子拿起针线,绣自己的生路……
最后,画面定格在紫宸殿。徽宗独立殿中,仰头望着那面“替天行道”幡,幡下,他提笔在《罪己诏》上又添一行:“朕当以梁山为镜,日日自省,不敢或忘。”
画面散去,金光收敛。忠义石恢复原状,唯“忠”“义”二字,似又深刻三分。
潘金莲望着石,望着山,望着水泊,望着这万里江山,眼中泛起泪光,唇边却带着笑。
她知道,从今日起,梁山的路,真的不同了。但无论衣冠如何改,名分如何变,这群人心中的“道”,永远不会变。
蝶在飞,旗在扬,道在行。
这“替天行道”的旅程,从草莽到王师,从江湖到庙堂,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正是:
金书紫诏到梁山,虎将卸甲换新颜。
但将忠义酬明主,不以衣冠示等闲。
迷蝶绕庭天道证,绣幡悬壁物情关。
从今水泊归王化,千古英风照世间。
毕竟不知受封之后,梁山众人如何行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