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智光禅师虔诚念佛顿时金光焕然，闪烁处只见胸口飞出一尊小塔，只一刹那小塔由小变大化作一尊七层七丈高，形似棕榈大树的宝塔。这尊宝塔一出现，便金光笼罩寒山寺，任风霜兵戈均不能侵扰，彷佛喧闹彻底销融，一切宁静。魔女因因目视宝塔既惊且讶，她稍稍凝重说道：“大和尚，你这件宝物看着可不一般呐，你这座寒山寺怕不是有些来历！”

“姑娘说来历，佛门说的是缘起。”智光禅师看着多罗塔，眼神中丝毫不将自责、怀念、敬重掩埋，但说来却又极为平淡。“这口井里原先封印着一个魔鬼，这个魔鬼既是师傅来寒山的原因，也是贫僧继承寒山寺后的责任。贫僧暗室定居，一是忏悔过往罪孽，二是为了度化魔鬼。”

正己真人突然问道：“大师，他是否知道寒山寺里有这么一个魔鬼？”苍鹭真人闻言微微侧目，不知为何，他听见师兄此问竟觉得是在审判，一旁智光禅师回道：“他是不久前才知道寒山寺里有这个魔鬼的，我那师弟对于力量的渴望超出一切，师傅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因此一直都没有让他接触这个魔鬼。若是将这口井交由他来掌控，恐怕不但度化不了魔鬼，反而更可能与魔鬼为伍。”

正己真人哀叹道：“尊师慧眼察察，贫道却是识人不明。”

“慧眼察察吗？我看也未必，倘若真是慧眼察察，大和尚又怎么会杀了他的师弟，到现在，”魔女因因看了一眼水井说道：“看上去也没有能度化魔鬼。”然后又指了指水井，“他的气息可真是浓烈，大和尚，你怕是要镇压不住他了！”

“贫僧罪孽深重，有愧师恩。”智光禅师诚心愧疚，魔女因因又诚心发问：“大和尚，你刚刚说的是‘这口井里原先封印着一个魔鬼’，现在呢？难不成是这些年井中发生了异变，才致使你无法将魔鬼度化，我看你也像是一位得道高僧，总不至于二百年来全无建树。大和尚，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人生而善恶俱生，贫僧杀害智德师弟，身负杀生、贪念两大恶业，于是魔鬼自贫僧体内走出。魔鬼生时，贫僧后悔已迟，时无办法消灭，只得竭力将其一并封入井中，不想井中两个魔鬼互相吞食，最后却是贫僧放出的魔鬼更加壮大，这个魔鬼如今便是贫僧的业报。”智光禅师自责歉疚之情赶超言外，魔女因因闻言则不屑讥道：“这算什么，杂滓沥尽，脱胎换骨吗？你们佛门难道就是这样修行的？难怪井中如此罪恶，却是为了你们的纯善！亏你刚刚还在说善恶本分别，并非绝对，善恶不绝对，你倒是度化了他，难不成反倒是要他来成就你吗？”

智光禅师道：“因因姑娘教训的是，通过许多人的死亡去成就一个人的佛果，这是否应当？贫僧自问担不起这种因果，因此贫僧时时牢记，一直守护封印不敢有丝毫懈怠。”

魔女因因又道：“可你一直没有度化魔鬼，你的现世报一直存在，且你马上就要受报！”

智光禅师回道：“一个人从自己所预定的道路上偏离，他就将不可避免地和可怕的死亡交手，贫僧心中早就做好了受报的准备，因果既为贫僧自招，自当坦然受之。”

“那魔鬼呢？你要怎么办？”魔女因因看着京华仙门众人玩味道：“大和尚，不如你把那个魔鬼托付给我们净天教吧，或者说你本来就是想把魔鬼留给净天教的？”智光禅师看向井里的漆黑淡淡说道：“自魔鬼生时，贫僧就已经发下了宏愿，今生必定要竭尽所能度化这个魔鬼。”

魔女因因不信道：“宏愿谁不会发，且就属你们佛门最爱发宏愿，可你们发的宏愿若真是个个都能实现，那岂不是人人佛祖，个个菩萨？若真是有漫天神佛，我现在还能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吗？怕不是你们早就和京华仙门一道将我们给打杀了。”

苍鹭真人这时接过说道：“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大师自励修行，贫道着实佩服不已，只是大师，发大宏愿是你们佛门的事，贫道修行，当在两寺之间。”

魔女因因巧笑道：“大师你看，京华仙门的真人是不愿意度化魔鬼的。”

智光禅师却说：“有真人这句话，贫僧已经感激万分。”随后转向静休说道（这时圆能已醒）：“我自小随师傅修行佛法，无知之时便知行善修德，所谓广树慈悲，破生死之樊笼，持业至今，不敢相忘。我以慈悲之心爱世，却也因爱苦恼，更甚至铸下大错，犯下了极重的恶果。《出曜经》称爱为众病之首，谓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等十恶业，皆因爱心而造。爱欲之火炽盛，便能燔烧诸善之本，令人不辨邪正，不知羞耻，不顾⼀切，乃至犯下杀害父母、兄弟、姐妹等罪行。我犯下的，就是这样一个罪行。我以爱心行善业，修今生今世福报，却也因这份执着，增长了我的贪心和我执、我爱，反成作恶受苦之因。善业有漏，烦恼起于贪，贪着爱恋，不期转为恶果之因。我知道他与你说了许多，欲念本人所常有，你心中有欲念，我不怪你，便是我知，亦只教你修行而已。我现在所说的，是我之经历和修行，愿你听后能以我为戒，不要重蹈覆辙。”

静休听着听着顿时有不豫之感，他渐带哭泣喊道：“祖师！”正己真人按下欲奔的静休正色说道：“大师，何事作遗言？井中那个魔鬼祸害，贫道可以代劳。”

魔女因因“哼哼”一声说道：“真人还真是自信！”

正己真人看向魔女因因身后的青冥说道：“你尽可以让魔悲下来试试！”

眼看着氛云重聚，智光禅师云淡风轻谢道：“真人好意，贫僧心领，只是贫僧罪业，总要贫僧先行试过，再好烦劳他人。圆能！”

圆能法师恭敬应道：“弟子在。”

“你且记着，自今日起，静休不再是寒山寺的弟子。”

“师傅！”

智光禅师抬手能止住圆能法师继续说话，却是止不住魔女因因不可遏制的指责：“美好的愿望何尝不是对未曾拥有的渴望，如果没有欲望，又哪里来的传说、圣教。大和尚，你要坏尽人伦吗？”智光禅师这回没有理睬，他看着悚悚而立的静休说道：“我当年随师傅游历之时听闻昆仑太炎真人曾经自劾两篇，想以太炎真人之威望，能做此自劾举动，实教人钦佩不已。而后想及佛门见月忘指之说，众人奉经修行，岂会见解唯一？是以佛门弟子人人怀月，而不必执着于我月。”

静休跪地恸哭道：“祖师，我不要离开寒山寺，你做了这么多的善事，一定会有善报的，祖师你一定会没事的，我还可以修行。”

智光禅师摇摇头道：“善因生善果，恶因生恶果，拟将修福还灭罪，应世得福罪还在。”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静休仍旧不死心，一个劲嘀嘀咕咕道：“业力不可思议，对，业力是不可思议，可是，可是一定能找到办法消罪的对不对？佛法是如此的神通广大，怎么会没有办法呢？祖师，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突然温和慈爱的目光注视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就听到了智光禅师慈爱的关怀：“说消罪已迟，你先当知欲识忍。你也算是佛门弟子，也曾刻苦修行过佛法，应知爱为集谛，为生死苦恼之因，贪爱最大的恶果，便是使人轮回生死。我想要你戒的，便在此处，贪爱之心人人恒有，若枷锁扭械，圣说非为坚，痴人爱染心，系缚甚坚牢。所以佛门主张坐禅，以静制动，以忍制欲，只是说来容易做却难，世人言忍，忍字最难，非大智慧，断然不能。我便是不忍不静，遭此报应，若我当时能慎动，终不至于今日。欲之多，则心之存者必寡；欲之寡，则心之存者必多。人之取欲，犹如灰覆火上，似乎无火，愚痴之人冒然踏过，只会招致烧足之祸，你今后当慎之又慎。静休，离寺未必不修行，禅无文字，须是悟得，那日圆能罚你于讲堂忏悔，你可知我既然无怪为何不拦吗？”

静休垂首道：“弟子不知。”

智光禅师道：“贫僧说句大不敬的话，纵使至真至圣，能事事究竟吗？你那日心中疑惑无足怪之，学佛修行本不就是不疑不悟，小疑小悟，大疑大悟。只是你要知道从外入者不是家珍，从内发者，方谓真慧。他可启你疑惑，悟头需是自生，不然总不是自己的道行。”

魔女因因这时忍不住问道：“大和尚，难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束手就擒，我却是不信！”

智光禅师闻言转向魔女因因微笑道：“是以贫僧不断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