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东区的一条街上,店铺的灯大多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灰色的,有的上面喷着涂鸦,有的贴满了招租广告。其中一家的卷帘门没有完全拉下来,离地面还有大约二十厘米的空隙。
门里面是黑的,没有开灯,但在那些被铁皮挡住的、看不见的空间里,有一个人坐在水泥地面上。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从手腕到肘弯,绷带是白色的,已经被血浸透过一次,换了新的。新的绷带还没有被血浸透,边缘干干净净的。
他靠在墙边,腿伸长了,脚尖碰到了对面堆着的建筑材料。
王望。
他受了伤,不想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
另一个人站在卷帘门的旁边,侧着身子,透过那道二十厘米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街道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从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然后暗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款式简单,看不出牌子,像是从任何一家普通服装店里都能买到的衣服。
他的头发有些乱。
诸葛尧明。
他看着街道上的路灯,看着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画出的一圈一圈的光晕。
王望靠在墙边,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又拧上了。瓶身是新的,上面贴着价签,还没撕干净。他看着诸葛尧明站在卷帘门缝旁边,侧着身,透光看外面的街道。
手里那个钥匙扣在指间转了半圈——一个圆脸的动漫角色,穿着红色衣服,眼睛水灵灵的。
“村长你……还不回诸葛村?据我所知你现在应该没有什么事务需要留在天海这个魔都了吧?”王望问。
“不回。”诸葛尧明的声音很轻。他把钥匙扣举起来对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又放下来了。那个动作不像是刻意在看什么,更像是一个人在等人或者发呆的时候,手里有什么就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根据原计划进行,我村子里后山被引爆了,我不需要回去。天笼被破,诸葛僚渊做的。他借了我的手,让自己的计划往前走了一步。但我也借了他的手——让诸葛村有机会参与到这个时代的变动里来。”
王望没有打断他。他拧开水瓶的盖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他不喜欢喝温的,但店里只有这个。
“林家已经倒了。”诸葛尧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下一个是谁?”他转过身,看着王望,“谁去明安争长平道,谁就先倒。不是因为他们抢不到,是因为他们一旦去抢,就会露出破绽。秦家家主自视清高,把自己代入为守护者,而叶家则是他们的敌人。不过……秦家公子……”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钥匙扣在指间转了一圈:“秦朗会把外国势力引进来——他已经引了。我在青年大会上见过他,他是最反对稀释五大家族权力的人。他想独立。他想借长平道的力量。”王望看着他,没有说话。
“彼生教的人也会去。国内的彼生教和国外的不一样。国内的深谋远虑,内鬼多到连我都算不清楚。国外的只是目标明确,人多,钱多,不择手段。”诸葛尧明摇了摇头,“王前来天海,下动车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可见术管局内部那位已经等不及了。所以你现在出事是很正常的。”
他看了王望一眼:“你哥凶多吉少。但我会带着你走。不是因为我有多善良,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助手,随时可以作备用。给你哥做个人情,也算。”
王望沉默了片刻:“那你为什么不去明安亲自出手?按你的能力,总能在那些人之前找到吧?”
诸葛尧明把钥匙扣收进口袋里:“我去了也拿不到。命数问题。不是我不够强,是我命中注定不是那个拿到长平道的锚定之人。”
王望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那你算什么?算无遗策神机妙算的军师或者顾问?”诸葛尧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哥是天海人?”诸葛尧明问。王望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他做事不喜欢提前想太多。”诸葛尧明说,“但不是坏事。想太多的人,容易走不动。”
王望没有接话。他看着诸葛尧明手里的钥匙扣,那个红色衣服的小人还在他指间转着。“那个是什么?”
“动漫里的。”诸葛尧明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扣,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手里拿着这个东西,“主角。很热血,遇事不会想太多,先冲再说。”他把钥匙扣换到另一只手里,“我以前每周追更新,这周还没来得及看。事情毕竟比较多,不知道更了没有。”
“你当村长的,还追动漫?”
“当村长之前就追了。当了之后也没停。”诸葛尧明把钥匙扣塞进口袋里,“白天处理村务,晚上看两集,看完睡觉。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手机砸脸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和说“天笼破了”一模一样。
王望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
“你哥来天海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诸葛尧明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那样,像是想起来什么顺便说一句,“他说他有点慌。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搞不清楚状况。他说术管局里的人,他一个都信不过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说如果回不来,让你去联系你妹夫,那个叫什么林致的。”
王望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瓶水。水瓶的标签翘起来了一个角,他用右手把它按回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王子苑那丫头居然还能找到对象?该说她运气好还是说那男的眼光出了问题呢……”
“哈哈,总会有自家兄弟姐妹调侃自己人的戏份。”诸葛尧明说,“你们关系还真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街道上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卷帘门下面的那道缝,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暗了。
“话说你是诸葛孔明后人那种诸葛,还是只是姓诸葛?”王望抬头问。
“不知道。”诸葛尧明说,“村里人都说是诸葛孔明后人。但谁也没见过家谱。”他想了想,“反正我们村里修习奇门遁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姓诸葛才学的,还是因为学了才觉得姓诸葛刚好。”
“村长也不知道啊……那你会算命看风水嘛?”
“会一点。但不是每次都能算准。”他偏了一下头,“比如你哥这件事,我算到他会来天海,算到他会出事,但算不到他是死是活。算命的说‘大凶’,不代表人一定会死,只是说这条路不好走。”
“你算过自己吗?”
“算过。”诸葛尧明说,“算出来我也拿不到长平道。我不是说了吗,是命数不在我这边。我去了也白去。”
“那你为什么还忙这些事?”王望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你不是说你也拿不到吗?”
诸葛尧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低头看着那道线,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望。
“拿不到就不做了?那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他转身,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推到了齐腰高的位置。
“走。先去韩家,我得先处理处理他们家的事情。路上可以跟你说说我这周没看的那集动漫讲了什么。”
王望从地上站起来,把水瓶留在原地,走到诸葛尧明身边。他侧身挤过卷帘门,动作不快,尽量不碰左臂。诸葛尧明等他过去,把卷帘门放下来了,轻轻的。
他们走在街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在他们身上画出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纹路。诸葛尧明走前面,王望走后面,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走了几分钟,王望开口了。
“那集动漫,讲了什么?”
“主角的村子被烧了,他逃出来,结果发现毁灭村子的是自己曾经的爱人,他感到很震惊,他的爱人想带着他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故土。”诸葛尧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这什么鬼剧情?”
“我也不知道。”诸葛尧明没有回头,“可能因为我本身就不怎么看些正经的动漫吧,话说你玩剧本杀嘛。”
王望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脑勺有点乱,几根头发翘着,像是压了一整天才刚松开。路灯照在他肩膀上,那件深色外套的料子不算好,边角有些起毛了。他走路的姿势和刚才在店里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饭后散步,又像是在想事情。
“没想到你这人还真是兴趣多得离谱。”王望问。
“离谱?”诸葛尧明呵呵一笑,“我房间里可放了一整面墙的各种原版黑白漫画呢,我当时为了看国外的第一时间的漫画,还花了半个月学完了岛国语言。”
王望挠挠头:“真有雅兴。”
诸葛尧明嘻嘻道:“要我唱几首动漫的歌吗?我去漫展的时候经常上去一边随舞一边唱呢,可好听了。”
旁边的王望无奈,不是说这是位天骄青年吗?这一股子二次元宅男风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王望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
“离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太离谱了,是——你刚才说算天算地算命数,现在又说去漫展唱动漫歌。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干的。”诸葛尧明的语气很自然,“白天算卦,晚上练歌,不冲突。”
“你唱什么?那种叽叽喳喳的?”
“叽叽喳喳的也唱,抒情的也唱。”诸葛尧明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紧不慢的,“有一首我练了很久,去漫展的时候唱完,底下有人喊安可。我没唱,怕唱多了嗓子哑了,后面还有一整天要逛。”
“你逛漫展还穿那些小年轻穿的cos服吗?”王望问。他走路的时候左臂不太动,但右手的动作自然了一些,垂在身侧,偶尔随着步伐摆一下。
“穿过。有一套黑色的,披风很长,还有个帽子。那套衣服有点热,夏天穿受不了。但我挺喜欢的,穿了三次。噢,对,偶尔穿个女装什么的。”
“cos的谁?”
“一个热血漫的主角。”诸葛尧明没有说名字,像是觉得说了王望也不认识,“那部漫画挺老的,不久前也挺火,我蛮喜欢的,看了七八遍。”
“七八遍不腻吗?”
“不腻。每次看都能看到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你第一次看不会注意到,看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才会发现的细节。”
“一整面墙的漫画,”王望说,“都是原版的?”
“大部分是。有几本是国内出的,因为原版绝版了,买不到。”诸葛尧明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说话的声音变得稍微生动了一点,像是提到了一个让他愿意多说几句的话题,“有一本我找了两年,最后在一个二手网站上蹲到了。品相一般,书脊有点裂了,但我很满意,能买到就不错了。”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诸葛尧明说,“也就……半个月零花钱吧。”
王望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但他确实笑了。走在前面的诸葛尧明没有回头,但王望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也在笑,可能只是走路时自然的晃动。
“你会觉得我奇怪吗?”诸葛尧明问。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奇怪倒是不会。”王望说,“就是——和你刚开始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挺严肃的。”
“我是挺严肃的。”诸葛尧明说,“但严肃和喜欢看动漫不冲突。”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望想了想,“我是说,你刚才讲秦家叶家彼生教那些事的时候,和你现在讲漫展原版漫画的时候,像是两个人。”
“是两个人。”诸葛尧明的声音轻了一些,“一个是村长,一个是看动漫的。两个都是我,但不会同时出现。”
王望没有接话。他又走了几步,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交替明灭着。
“那你现在是哪个?”
“看动漫的。”诸葛尧明说,“村长今天下班了。”
“村长还能下班?”
“理论上不能。”诸葛尧明说,“但我今天懒得上班。”
“你刚才说那集动漫,”王望说,“主角的村子被烧了,爱人要带他走,然后呢?”
“然后主角没走。他说他还有事没做完,不能走。”诸葛尧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声音变得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想怎么描述那个剧情,“他爱人不理解,问他什么事比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他说‘因为她为了他杀了大家,他于心不忍,接受不了她’。”
“这话听着还挺正经的。”
“是挺正经的。”诸葛尧明说,“我当年看到这里,哭了一晚上。”
“真的假的?”
“假的。”诸葛尧明说,“但我确实记住了那句话。”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着,街上没有车,但诸葛尧明停下来等绿灯。王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对面的街道。对面是一排关了门的店铺,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灯箱里有一个人在拖地,弯着腰,看不清脸。
“那你觉得,”王望开口,“你那个朋友木鱼,也是这种‘因为自己而无法接受结果’的心态吗?”
诸葛尧明想了想:“他倒像是会主动屠村的那类人。”
绿灯亮了,他迈步走过去。王望跟在他旁边。
“你认识他很久了?”
“不算太久。但聊得来。”诸葛尧明顿了顿,“他也是个看动漫的。”
“他?”
“是啊。”诸葛尧明说,“他老喜欢那些了,经常去听音乐会呢。”
王望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老板在门口收拾桌椅,把塑料椅子一张一张叠起来,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王望看了那家店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下周六,明安有个动漫展。”诸葛尧明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本来打算去的。但现在看是去不了了。”
“长平道的事?”
“嗯。长平道的事。”诸葛尧明说,“还有韩家的事,还有秦家的事,还有我那些算到没算到的事。”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但没关系。那动漫展明年还会办。”
“明年的事谁知道呢?”
“是不知道。”诸葛尧明说,“所以今年去不了就先不去。明年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遗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已经接受了的安排。他走着走着,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钥匙扣。这一次他摸到了,没有拿出来。他只是在口袋里用手指碰了碰它,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了。
“你有照片吗?”王望问。
诸葛尧明一愣:“什么照片?”
“就你出cos的照片啊?”
诸葛尧明噢了一声:“一会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