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韦秦州在计氏私塾待了快两个月,每天天不亮起来读书,白天听课抄书,傍晚劈柴挑水,夜里点着油灯温习到深夜。
计鸢对他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该教的教,该骂的骂,该罚的罚,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怀疑从来没有消失过。
韦秦州知道师父在查他。
有好几次他出门买菜回来,发现自己的房间被人翻过,虽然东西都恢复了原位,但藤条箱里那件旧棉袄的叠法跟他走的时候不一样。
他不说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天傍晚,计鸢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一只烧鸡,脸色比平时更冷。
他把东西往厨房一扔,对正在院子里扫地的韦秦州说了一句:“晚上早点睡,明天有课”,就关上门再没出来。
韦秦州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什么都没问,继续扫他的地。
半夜里他起来上茅房,路过正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
不是翻身的响动,是一种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偶尔一声闷哼。
韦秦州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他点上油灯,从床底下拉出藤条箱,打开夹层,取出一小包东西——云南白药和一卷干净的白布。
这是他随身带了多年的东西,从天津到北平,一路上没少用。
他端着油灯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头的动静停了,静了一会儿,计鸢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警惕:“谁?”
“我。”韦秦州说,“师父,开一下门。”
“什么事?”
“您开门就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开了。
计鸢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汗衫,右肩上胡乱缠着几层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依然锐利,盯着韦秦州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干什么?”
韦秦州没回答,端着油灯从他身侧挤了进去,把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计鸢。
“您那个包扎不行,止不住血。”他指了指计鸢肩膀上的纱布,“我来。”
计鸢站着没动,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韦秦州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团乱七八糟的纱布,伸手去解。
他的动作很轻,但计鸢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纱布解开,露出底下的伤口。
不是刀伤,也不是摔伤,是一个圆形的创口,边缘不规则,有灼烧的痕迹。
枪伤。
韦秦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他打开那包云南白药,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一圈一圈,松紧适度,最后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手法熟练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计鸢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个无可挑剔的包扎,又抬起头看着韦秦州,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哪儿学的?”
“码头上。”韦秦州把剩余的药和布收好,语气平淡,“码头工人打架受伤是常事,没人管,只能自己给自己包扎,后来帮一个老郎中干过几天杂活,学了一点皮毛。”
“皮毛?”计鸢冷笑,“这手法,没有三年五年的功夫练不出来。”
“我学东西快,您知道的。”
计鸢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的怀疑一点都没少。
他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韦秦州把桌上的血纱布和旧绷带收起来,塞进一个布袋里。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受伤?”他问。
“不好奇。”韦秦州头也不抬,“您让我知道的事,自然会告诉我,您不让我知道的,我问了也是白问。”
这个回答让计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韦秦州端着油灯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秦州。”
韦秦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今天下午,我去见了两个从天津过来的人。”计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今天天气有关的闲事,“他们说你的事,我都问清楚了。”
韦秦州没说话,举着油灯的手稳稳当当,连火苗都没晃一下。
“三年前天津码头工人罢工,领头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姓韦。”计鸢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罢工失败了,领头的人被巡捕房抓进去关了三个月,出来之后人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跑了。”
韦秦州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那个少年为什么要领头罢工?”计鸢问。
“码头上的工头克扣工钱,有个老工人活活累死在货堆上,工头连棺材钱都不肯出。”韦秦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书,“老工人的媳妇带着三个孩子跪在码头门口哭了一整天,没人理。”
“所以你就领着工人罢工?”
“不是我领的。”韦秦州摇了摇头,“我只是站在最前面喊了几嗓子。”
“然后被巡捕房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零七天。”
计鸢靠在床头上,看着他这个徒弟。
油灯的光昏黄暗淡,把韦秦州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少年站得笔直,脊背像一杆枪,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稳模样,但计鸢注意到他端着油灯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十七岁,领着几百号码头工人罢工,被巡捕房关了三个多月。
计鸢知道巡捕房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而这个少年出来之后没有死,也没有跑,而是攒了两年钱,跑到北平来拜他为师。
“你在巡捕房里头,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计鸢问。
韦秦州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烧出了一截灰,久到院子里的夜风停了又起。
“师父,”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
计鸢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换作平时,他想知道的事一定会刨根问底。
但此刻他看着韦秦州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伤疤。
不是身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那种。
“行了,去睡吧。”计鸢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明天早起,课照上。”
韦秦州应了一声,端着油灯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计鸢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韦秦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西厢房门轴转动的声音,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下午来的那两个人,确实是组织上派来跟他接头的情报员。
但他没有问他们关于韦秦州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刚才他说的那番话——天津码头罢工、领头少年、巡捕房三个月——全都是他编的。
他编了一个故事,扔给韦秦州,想看他的反应。
如果韦秦州是警局那边派来的探子,听到这个故事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慌乱,因为他的“底细”被人查出来了。
如果韦秦州是清白无辜的普通学生,听到有人把他没做过的事扣在他头上,第一反应一定是委屈和辩解。
但韦秦州的反应是什么?
他没有慌乱,没有辩解,没有问“谁说的”“您搞错了”“那个人不是我”。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
他用沉默接住了这个故事,并且默认了故事里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韦秦州确实有一个不能说的过去,但不是计鸢编的那个。
他接住了一个假的过去,用来掩盖一个真的过去。
这个手法,计鸢太熟悉了——用一个假身份盖住另一个假身份,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最里头那个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