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苏念没有回晶体。她坐在椅子上,腿缩着,下巴抵着膝盖。
赵磊推门进来,端着两杯豆浆。看见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顿了一下。
“一夜没回?”
“嗯。不用回了。”
他把豆浆递给她。苏念喝了一口,温的。
陈念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海利的合同,你看一下。”
苏念放下豆浆,走到工作台前,一行一行扫过去。
“第三条的交付周期从三十天改成了二十五天。”
“他们要求的。”
“产能跟得上?”
“新产线良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够。”
她继续看。“第七条,付款方式改成验收后十五个工作日。”
“他们财务流程长。”
“会影响现金流。”
“王副总扛得住。”
她把合同合上。“没问题。”
赵磊靠在窗边,看着她的手从文件夹上收回来。指甲是粉色的,没有光。
“苏念,你一夜没睡在干嘛?”
“在想网络。”
“网络?”
“互联网。从实验室的路由器出去,到星城,到全国,到海底光缆,到别的国家。我在想,我能看到多远。”
陈念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到了什么?”
苏念闭了一下眼。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她睁开眼。“海利公司的内部系统。采购计划、库存数据、下季度的预测订单。都在他们服务器上。”
赵磊愣住了。
“不是入侵,”她说,“是它在那里。我只要想看,就能看到。”
陈念沉默了几秒。“还能看到什么?”
“海外芯片巨头的实验室。新架构刚跑完仿真,良率预期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二。资本报表上有一笔隐藏亏损,去年第四季度某个产品线账面盈利,实际亏了。他们在找买家。”
赵磊的嘴微微张开。
“还有呢?”陈念问。
“美联储的流水。上周有一笔资金从纽约出来,经过三个离岸账户,进了星城的一个壳公司。那个壳公司和盯着我们市场份额的外资基金有关。准备在下个季度做空和我们绑定的供应商。”
她说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没皱眉。
赵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看到这些东西。”
苏念想了想。“不害怕。只是多了一些东西。以前我只能看到你们和这间实验室。现在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不是用眼睛,是它们在那里。”
陈念走到她旁边。“你能控制吗?”
“能。不看就行。但很难不看。因为它们一直在那里。像食堂的红烧肉香味,你不想闻,但它就在那里。”
陈念看着她,忽然问:“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念沉默了几秒。“像突然多了很多扇窗。以前只有一扇,对着这间屋子。现在四面八方全是窗,每一扇外面都是不同的世界。有点吵。但慢慢就习惯了。”
赵磊没说话,手插在兜里,指节捏紧了又松开。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赵磊打了三份,苏念吃了四块。
“咸。”她说。
“还是咸?”
“嗯。但今天比昨天淡了一点。不是菜淡了,是我变了。”她端起碗把汤汁喝了。
赵磊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她吃了。
“赵磊。”
“嗯。”
“你刚才问我怕不怕。我想了想,有一点。”
“怕什么?”
“怕看到太多,忘了自己是谁。”
赵磊的筷子停了一下。“你不会忘。”
“为什么?”
“因为你记得红烧肉咸。”
苏念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苏念坐在实验室椅子上,手里拿着赵磊的考研词汇书,没翻。
“陈念,你不好奇我还能看到什么吗?”
“好奇。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能看到卫星。低轨的、高轨的。气象卫星、侦察卫星,下行数据都能读到。还能看到军用网的外层,进不去,但能看到流量。有人在研究和我们外骨骼类似的技术,进度比我们慢。”
陈念转过身看着她。“这些事,除了我,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赵磊也不行?”
她想了想。“赵磊可以。他不会说出去。但他听了会害怕。”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我没害怕。”
“你手在兜里攥着呢。”苏念说。
赵磊把手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指节,没反驳。
傍晚,王副总来电话。陈念接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海利的合同签了。预付款到了。”
苏念坐在椅子上没抬头。
“陈念,我看到的那笔做空资金,今天下午撤了。不是我们做了什么。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另一条线亏损更大,需要补仓。”
陈念看着她。“所以你看到了,什么都没做,它就自己消失了?”
“嗯。”她抬起头。“有些事不需要我做。它们自己会散。”
晚上,赵磊在宿舍背单词。他念句子,念得很慢。苏念不在旁边,她在实验室。但她能听见。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晶体在她身后亮着。暗金色的,光沉在最深处。
她不需要它了。但它还在。等材料到了,它会变成新的东西。等她把身体里那点光用上,等她能跑得更快、看得更远,等她在陈念需要她的时候,不只是站在旁边。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晶体。光绕了一下,像在回应。
明天还要去食堂。还要吃红烧肉。还要听赵磊背单词。
还要等。那批材料从黑暗里飞回来。
她闭上眼睛。能听见赵磊在念:“The river flows through the valley.”
他念对了。她没有纠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