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冬天,总是从第一场雪开始。
陆逸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雪落在河面上,落在桥栏上,落在教堂的尖顶上,无声无息。
羊皮纸笔记静卧在书桌一角。旁边是几本罗马史专著,书页间夹满了彩色标签。
自从回到慕尼黑,他就把自己埋进故纸堆,用大量的阅读和笔记填满每一个清醒的瞬间。他研究四帝共治,研究戴克里先退位,研究罗马帝国的神祇,甚至研究戴克里先种卷心菜。
“权力是朱庇特的权柄,而卷心菜是我的自由。”
陆逸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想起离家前,自己回望爸妈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的人偶。他一直以为那种“空”,与自己在朱庇特神庙的经历有关。只有解开羊皮纸笔记的秘密,才能重新感受到情感的重量。
然而此时此刻,自己为何竟对“卷心菜”生出了兴趣?戴克里先为什么退位?为什么拒绝重掌朝政?为什么说“如果你能看到我亲手种下的卷心菜,便不会劝我重返权力风暴”?
戴克里先种卷心菜,与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心境似是相同,又有所不同。但“放下”之后,却又殊途同归......
陆逸恍有所悟。
不是戴克里先喜欢种卷心菜,而是卷心菜让他重新成为“人”。也许......有些东西只有放下,才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他忽然笑了,笑到眼角渗出泪来。
陆逸把手放上键盘,敲出一个新的论文标题——《戴克里先:从“神化的皇帝”到“回归本真的农民”》
他盯着“回归本真”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在妈妈笑脸的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妈,慕尼黑下雪了。等论文答辩结束,我就回家。”
消息发出的那一瞬,他觉得胸口似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像一粒沙,像一片雪,像春天解冻时第一块碎冰滑落。
他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真实。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中已不再空无一物。
(第一部《逆旅迷航》终,敬请关注第二部《逆旅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