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我的“食言”烘焙坊开张了。店面二十平,装修花了八万——正好是我爸还的那笔。
开业当天,戚野他妈在门口转了三圈。我推门出去:“阿姨,进来尝尝?”
“不了不了……”她摆手,“小野跟你……那个……”
“分了。”我笑,“您给介绍的相亲对象,李薇薇是吗?她前两天来我店里买过蛋糕,说戚野现在跟她要彩礼,要二十万。您给的起?”
她脸色变了,扭头就走。
我回柜台继续裱花。手机响,祝耀来电。我按免提。
“姐,妈住院了。”
“什么病?”
“气的。你在家族群发那个……那个转账记录……”
“我只发了爸那一张。”我挤奶油,“又不是秘密。”
“你把爸欠高利贷的图发上去,大伯二叔都看到了,爸今天没出门……”
“他本来也不出门。”我撒糖珠,“妈住院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姐你来一趟吧……”
“我今晚有订单。”我把蛋糕装盒,“你先垫着,妈说以后补。”
祝耀沉默了三秒:“姐,我工资没发。”
“那就找爸。爸‘以后’会给你。”
挂了电话,我把蛋糕放进展示柜。门铃响,进来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指着一款蛋糕:“这个‘画饼充饥’,怎么卖?”
“六十八。”我擦台面,“底层是海绵蛋糕,中间夹层是空心——看得到吃不到。上面淋巧克力,象征画出来的饼。”
他笑了:“有意思。你设计的?”
“我的人生。”我把菜单推过去,“还推荐‘负债累累’系列,慕斯夹酸梅酱,越吃越酸。”
他点了两块“画饼充饥”,打包时问:“老板,你这店名‘食言’,是说自己还是说别人?”
“都有。”我找零,“以前我爸妈常说‘以后’‘回头’‘再说’,我现在把这些话做成产品——他们食的言,我来变现。”
他走了。我继续做订单。
晚上九点,我妈电话打来。她声音虚:“小谣,你弟说你不来医院?”
“忙。”我揉面团,“什么病?”
“高血压……气的。你把那些东西发群干嘛?你爸现在……”
“妈,我问您三件事。”我停手,“第一,我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您给过多少?”
她不作声。
“第二,您住院我垫的十二万,您打算什么时候‘补’?”
“第三,”我拍平面粉,“您说‘我这辈子超不过祝耀’,那祝耀现在月薪多少?我上个月交税,交了三千六。”
电话挂了。我继续揉面,眼泪掉进面团里。
门又响,那个鸭舌帽男人回来了。“不好意思,忘拿小票。”
我递给他。他没走,看了我一眼:“你哭什么?”
“辣椒。”我低头。
“你揉的是甜面团,没放辣椒。”
我把面团摔在案上:“你到底买不买?”
他掏名片:“我叫沈彻,在美食公众号写稿。你这店,我想写一篇。”
“写呗。”我擦手。
“但我要素材。”他坐下,“你刚才电话我听到了——你爸欠钱,你妈偏心,你弟啃老。这个‘食言’概念,有故事。”
我看着他名片。“沈彻”两个字印在哑光纸上,没头衔。
“我没故事。”我转身开烤箱,“我就是把家里那些年画的饼,一个一个烤出来卖。”
他起身走到柜台边:“我加你微信,写完发你看看。”
我没回,他主动扫了桌上的收款码——那是我工作号,头像是一张咬了一口的饼。他备注“沈彻”。
当晚他发来第一篇推文草稿,标题:《她家画了二十年的饼,被她做成爆款》。
我看了三遍,回:第一段删了,第二段太夸张,第三段……
他回:第四段你哭了?
我:没有。
他:面团撒谎。
我没回。
第二天推文发了,阅读量两小时破万。订单爆了。我烤了通宵,凌晨四点趴在台面上睡过去。梦里我妈追着我要钱,戚野搂着李薇薇笑,我爸在数高利贷的借条。
门铃响。我惊醒,是沈彻提着豆浆包子。
“你干嘛?”
“采访后续。”他放下早餐,“今天订单多少?”
“三百多单。”我灌豆浆,“我一个人做不完。”
“招人。”
“没钱。”
“预付款。”他晃手机,“我公号刚接了广告,预付两万,借你。”
我看着那杯豆浆:“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爸也画饼。”他喝自己的黑咖啡,“他说我十八岁送我出国,到现在二十八岁,我还在国内写稿。后来我自己去了十六个国家——用稿费。”
他放下杯子:“你这店,我想入股。”
“我这店,”我打开烤箱,“随时可能被我爸妈砸了。”
“那更好,”他笑,“砸了就是新闻,我写第二篇。”
我也笑了。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不全是欠债的。
一周后我妈出院,直接来了店里。她站在门口,看着“食言烘焙坊”的招牌,脸抽搐。
“你这店名什么意思?骂我们?”
“骂我自己。”我裱花,“提醒自己别乱许诺。”
她走进来,环顾四周:“生意挺好?”
“还行。”
“那个……”她手指绞着包带,“你弟工作没了。”
我停下:“为什么?”
“你发那个截图,他领导看到了……”
“简历造假是他自己做的,论文代写是他求我的。”我转过去,“妈,他领导看到的是事实,不是我编的。”
“你就不能帮他一把?”
“怎么帮?”我放下裱花袋,“再给他写一份简历?还是把我店给他?”
她嘴唇抖:“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
“变成什么样?”我指着墙上菜单,“妈,您看这款‘空头支票’,卖得最好。做法很简单——酥皮是空的,上面画个圈。跟您和我爸这么多年给的一样。”
我妈走了。走之前甩了一句:“你真以为你那个‘以后’能怎么样?这店早晚关门!”
她出门时,沈彻正进来,侧身让了她一下。
“你妈?”他问。
“嗯。”
“她刚才在门口打电话,说‘那死丫头翅膀硬了’。”他把相机放桌上,“我录了。”
我看着他的相机:“你录这个干嘛?”
“第二篇推文素材。”他笑,“标题想好了——《母亲说我的店早晚关门,第三天我们上了本地热搜》。”
“为什么第三天?”
“因为第二天,”他把手机推过来,“有人在大众点评给你刷了一百条差评。”
我接过手机,差评内容一模一样:“老板人品差,坑父母钱开店,大家别去。”
IP地址,跟我家同一个。
我笑了。沈彻看着我笑:“你笑什么?”
“笑我妈。”我把手机还他,“她终于学会用智能手机了。”
当晚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本店推出新品“母子平安”——黑巧克力裹辣椒,外甜内辣。配文:有些甜是表面的,有些辣是咽下去的。欢迎品尝。
半小时后,戚野评论:你真是疯了。
我拉黑他。五分钟后又拉出来,因为我想看他下一句。
他私信:李薇薇怀孕了,我要结婚了。
我回:恭喜。随礼一份“画饼充饥”,地址发我。
他:祝谣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不能。你结婚那天我店庆,全场八折,你带亲友来,报你名字打骨折。
拉黑。这次彻底。
沈彻在旁边写稿,头也不抬:“你拉黑人的动作很帅。”
“你写稿的时候不要偷看别人手机。”
“我没偷看,”他打字飞快,“你屏幕亮度太高,我顺便看到的。”
我关了手机。烤箱叮一声,新品出炉。
母子平安,成了当周爆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