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暴雨。我正打包外卖订单,我妈来了第二次。
她没撑伞,浑身湿透,站在柜台前滴水。
“小谣……”
“妈,您先擦擦。”我递毛巾。
她不接:“你弟要结婚了。”
“哦。跟谁?”
“相亲认识的,女方要十万彩礼。”她声音干哑,“家里没钱了……”
“所以?”我把毛巾放柜台上。
“你这店……生意这么好……能不能……”
“不能。”
“祝谣!”她拍柜台,“他还是你弟!你亲弟!”
“我亲弟上个月在我这儿订了十个蛋糕,没付钱。我给他记账上,他说‘以后给’。”我打开收银系统,“他现在还欠我一千八。”
“你……你就认钱?”
“妈,”我看着她,“您当年说房子‘以后补’,现在呢?房子在祝耀名下。您说学费‘以后还’,我毕业五年了。您说护工费‘报销’,报销单呢?”
她不说话。雨水从她发梢滴到柜台上。
“妈,我可以给祝耀彩礼钱。”我拿出手机,“十万,我借他。写借条,三年还清,月息一分。”
“你这是放高利贷!”
“爸当年借高息,我替他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高利贷?”
她扬手要打我。沈彻从后面出来,挡在我前面:“阿姨,店里监控开着。”
她手停在半空,脸涨红:“你是谁?”
“合伙人。”沈彻说,“您打她,我报警。您闹事,我发稿。您女儿现在不是那个任你们捏的祝谣了——她是‘食言’老板,月流水二十万,本地美食榜前三。”
我妈盯着他,手慢慢放下。她转身出门,在门口回头:“祝谣,你真要跟你弟算这么清?”
“不是我要算清,”我走到门口,“是你们从来没算清过。妈,您偏心偏了二十六年,现在来怪我计较?”
她走了。雨越来越大。
沈彻递我杯热茶:“你手在抖。”
“没抖。”
“杯子里的水在晃。”
我放下杯子:“沈彻,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觉得‘以后’是个特别好的词,有希望。后来才知道,对有些人来说,‘以后’就是‘永远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爸那笔剩下的钱,还了吗?”
“还了三万,还有七万多。他说厂子没回本。”
“你信?”
“不信。但我让他写了分期计划,按月还。不还我就发第二张截图——他偷税的证据。”
沈彻看了我两秒:“你什么时候留的这手?”
“他让我垫钱那天。”我喝口茶,“我那时候就想着,总得留点东西防身。”
“你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不知道。”我转头看窗外雨,“但我妈从小教我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她教我弟弟的是另一句——靠姐就行了。”
沈彻没说话。他走到展示柜边,拿了一块“空头支票”:“这个,我买。”
“自己拿。”
他扫码付了钱,掰了一半递给我:“请你吃。你做的饼,自己尝过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很脆,中间空心,巧克力有点苦。
“难吃。”我说。
“难吃你还卖这么好?”
“因为他们吃的不是味道。”我把剩下半块放回他手里,“他们吃的是故事。”
雨小了。我收拾柜台准备打烊,手机响了。祝耀。
“姐……”
“借钱没有。”
“不是……妈回去晕倒了,送医院了。”
“哪家医院?”
“中心医院。姐……”
“我一会儿到。”我挂了电话,对沈彻说,“关店,陪我去趟医院。”
“你怕?”
“嗯。”我拿伞,“怕自己心软。”
医院走廊,我妈躺在床上吸氧。我爸坐在旁边,看见我就站起来:“小谣……”
“爸。”我站在门口,“什么情况?”
“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加血压高……”他搓手,“那个,你弟的彩礼……”
“我带了借条。”我掏出来,“祝耀签,我转账。”
祝耀在旁边红着眼:“姐,你真要这样?”
“你当年用我学费买摩托车的时候,没想过‘真要这样’?”我把笔递过去,“签。十万,三年,月息一分。不签我走。”
他看看我爸,我爸点头。他签了。
我把转账截图给他看:“二十四小时内到账。祝耀,这是最后一次。”
我妈在病床上睁开眼,声音细得像线:“小谣……”
“妈。”我走过去。
“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恨。”我说,“但也不爱了。”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沈彻靠在墙上。
“好了?”他问。
“好了。”
“你哭了。”
“没有。”我抬手抹脸,湿的。
他递纸巾:“走吧,请你吃宵夜。”
“你请?”
“嗯,”他笑,“我‘以后’还你。”
我也笑了:“别跟我提‘以后’。”
“那就现在。”他推开医院大门,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现在,我请你吃烧烤,你请我吃故事。”
“故事很贵。”
“我有预付两万在你那儿。”
我看着他:“沈彻,你为什么帮我?”
他想了想:“因为你把别人画的饼做成了真饼。我也想学。”
我们走进雨后街道,空气里有泥土味。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升起来,恍惚像小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的雾气。
那时候她也说过:小谣,以后妈给你做最好吃的蛋糕。
后来我做了蛋糕师。她没吃过我做的任何一块。
“沈彻。”我叫他。
“嗯?”
“明天推文标题想好了吗?”
“想好了。”他回头,“《她把二十年委屈揉进面团,卖给了所有受过伤的人》。”
“太长。”
“那你说。”
我走进烧烤摊的灯光里:“《食言,而后勇》。”
他愣了一下,笑了:“这个好。”
“当然好,”我坐下点单,“我起的。”
烤串上来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戚野。
“祝谣,李薇薇跑了……她骗我……”
我开了免提,沈彻也听到了。
“你活该。”我说。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不能。”
“你怎么这么冷血……”
“戚野,”我拿起一根烤串,“你当初说我‘就是个备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跟她开房用我转的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冷血’?”
他哭了。我挂了电话。
沈彻递我一瓶啤酒:“你前男友?”
“嗯。”
“你好像每次接电话都在收债。”
“因为,”我灌了一口酒,“我前半辈子都在放债。现在连本带利,该收回来了。”
烧烤摊老板在旁边烤茄子,油烟升腾。月亮挂在对面楼顶,圆得像一个没画完的饼。
但这次,这个饼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