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我关店三天。回了趟老家。
不是我想回。社区调解员打了六次电话,说我爸在居委会闹,说我“不孝”,说要把我告上法庭。
我去了。带着沈彻,带着账本,带着三年来的所有转账记录。
社区办公室暖气很足,我爸我妈坐一边,祝耀和他新媳妇坐另一边。我坐中间,沈彻站我身后。
“祝谣同志,”调解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你父亲反映,你长期不履行赡养义务……”
“王调解员,”我把账本打开,“这是过去三年,我给我妈转的医药费,一共四万二。这是给我爸转的‘还债’,八万。这是祝耀结婚我借的十万,借条在这。”
我把东西铺了一桌子。
我爸脸涨红:“那……那都是你该给的!你是女儿!”
“我是女儿,所以我就该替你还高利贷?替我弟出彩礼?替我爸妈付住院费?”我转向我妈,“妈,您从小跟我说,家里穷,要省着花,要让着弟弟。我让了二十六年。现在我不让了,就是不孝?”
我妈不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些单据,眼神躲闪。
“祝谣,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祝耀站起来。
“我丢人?”我笑,“祝耀,你简历造假被开除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你老婆知道你那工作是我托人找的吗?”
祝耀老婆脸色变了。祝耀拉她:“别听她瞎说……”
“我没瞎说。”我打开手机,“要我现在翻聊天记录?”
“够了!”我爸拍桌子,“祝谣你今天到底来干嘛?来气死我们?”
“我来算总账。”我站起来,“爸,您欠我十八万七,还了八万,剩十万七。妈,您欠我护工费十二万,一分没还。祝耀,你欠我学费,生活费,代写论文费,垫付房租……一共六万三。借条上的十万另算。”
我把计算器按了一遍,数字亮在桌上:二十九万。
“你们今天还,我走。不还,我起诉。”
“你起诉?”我爸脸青了,“你告你亲爹?”
“法律没说亲爹不能告。”我收起账本,“王调解员,麻烦您做个见证。三天内我要看到钱,不然法院见。”
我转身往外走。我妈在身后喊:“祝谣!你真要断绝关系?”
我停住,没回头。
“妈,关系不是我今天断的。”我说,“是您二十六年前生我的时候,发现我是个女孩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走出社区办公室,冷风灌进来。沈彻递我围巾。
“感觉怎么样?”
“像卸了三十斤包袱。”我搓手,“但还有二十九万的包袱没卸。”
“他们会给吗?”
“不会。”我呼了口白气,“但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个等着他们‘以后’施舍的祝谣了。”
手机震动,戚野发来短信:祝谣,我错了,能重新开始吗?
我回:李薇薇跑了你想起我了?晚了。我店里有款新品叫“回头草”,苦瓜味,你要不要?
他:……
沈彻看了一眼:“你怼人的功力见长。”
“跟你学的。”我往前走,“你的推文教我的——人设要稳,打脸要狠。”
他笑:“那你现在什么人设?”
我站在街口,看着对面“食言烘焙坊”的招牌——我让沈彻做了个分店招牌,挂在我老家这条街上。
“什么人设?”我说,“一个把食言做成招牌的人。”
除夕那天,我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我妈。
她站在分店门口,看着“食言烘焙坊”的灯牌,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小谣……”她推门进来,“我给你炖了汤。”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跟我高中时她送学校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说:小谣,好好考试,以后妈天天给你炖汤。
后来她天天给祝耀炖。我没喝过第二回。
“放那儿吧。”我继续揉面。
她放下桶,站着不走。
“还有事?”
“那个……钱……”她手指绞衣角,“我跟你爸商量了……房子卖了,钱给你……”
我停手:“卖了?住哪儿?”
“租房子住……”她低头,“你弟……他媳妇回娘家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发的那些……”她声音越来越小,“人家觉得咱家……不诚信……”
我放下面团,擦了手,走过去打开保温桶。莲藕排骨汤,飘着热气。
“妈,”我盛了一碗,“您这汤,是真心的,还是又来画饼?”
她眼泪掉下来:“小谣……妈以前……”
“以前的事不说了。”我喝了一口,“汤咸了。”
“啊?那我下次少放盐……”
“下次?”我看着她。
她愣了。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嗯,下次。”
我低头喝汤,咸的,热的。窗外鞭炮响起来。沈彻发来微信:新年快乐,“食言”老板。
我回:新年快乐,我的专属写手。
他:明年推文写什么?
我看了看我妈,她正笨拙地帮我收拾台面,把抹布叠得歪歪扭扭。
我低头打字:写新系列。叫“和解”——但是加苦瓜的那种。
他回:有故事?
我回:有。但这次,是我自己画的饼。
放下手机,我把最后一块“空头支票”从展示柜拿下来,掰了一半递给我妈。
“尝尝。我做的。”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
“苦。”她说,“但是后头有点甜。”
“那就对了。”我把另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人生就是这样,苦完了,该甜了。”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食言”两个字。
我关上店门,跟我妈一起走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银行短信:到账二十九万。
附言:房子卖了。以后,不欠你了。
我看着短信,站了一会儿。然后删了。
因为“以后”这个词,我已经不需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