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卖了房子之后,租了我店后面那条街的老公寓。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她每天炖汤送来。
第一周送莲藕排骨,第二周送玉米萝卜,第三周送苦瓜黄豆。
“妈,您能不能换点花样?”我掀开保温桶盖子,苦瓜味冲上来。
“苦瓜降火。”她站在柜台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你天天对着烤箱,上火。”
“我没上火。”我舀了一勺,确实苦。“您自己喝了吗?”
“我喝了。”她搓着围裙角,“早上炖的时候尝了,放了蜜枣,不太苦。”
我看着她。她瘦了一圈,头发白得比我印象里多。以前她头发黑得发亮,总扎个髻,干活利索得像阵风。现在那阵风慢了,吹过来的时候带点迟疑。
“妈,”我放下勺子,“您坐。”
她坐下,只坐半边椅子,背挺得直。像小时候我去她单位,她领导来检查,她就是这种坐姿。
“房子卖了多少?”
“九十二万。”她低头数桌面的纹路,“还了你二十九万,给你弟分了二十万,剩下……租房子和日常花销。”
“祝耀呢?他干什么?”
“在送外卖。”她声音很小,“他说……等赚了钱,把借你的十万还上。”
我没说话。祝耀说“等赚了钱”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但这次,我莫名觉得她没撒谎。
“妈,”我看着她,“您来我这儿,爸知道吗?”
“知道。”她手指绞得更紧,“他……他现在在厂里看大门。人家看他年纪大,让他上夜班。”
“夜班?他心脏不好。”
“他说……欠你的得还。”她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他说他是爸,不能老让女儿垫着。”
烤箱叮一声,我转身去拿蛋糕。手有点抖。我把蛋糕放在冷却架上,背对着她:“妈,您跟我爸说,剩下的钱不急。他身体要紧。”
背后没声音。我回头,她哭了。眼泪掉在柜台上,砸出小小的圆印。
“小谣……妈以前……”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递她纸巾,“您以后想送汤就送,但别天天苦瓜。”
“那……你爱喝什么?”
我想了想:“小时候您做的番茄蛋花汤。”
她愣了。那是我七岁生日,她难得没加班,用番茄和两个鸡蛋煮了一锅汤。那天她说:小谣,以后妈天天给你做。后来祝耀出生,她再也没有天天过。
“明天给你做。”她站起来,擦干脸,“我走了,不耽误你生意。”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小谣……你那个‘和解’系列……能不能给我留一块?”
“您要哪款?”
“那个……苦瓜芝士的。”她不好意思地笑,“我早上路过,看见你贴了新海报。”
我走到展示柜,拿了一块包好递给她:“送您的。明天带番茄蛋花汤来换。”
她接过蛋糕,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什么贵重东西。出了门,我透过玻璃看见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那块蛋糕,然后慢慢往公寓走。
沈彻从后面冒出来:“你妈?”
“嗯。”
“她哭了?”
“嗯。”
“你也哭了?”
“我戴了护目镜。”我转身。
沈彻笑:“护目镜在墙上挂着,你脸上是水不是汗。”
我没理他。他走到柜台边,看见我手机屏幕——相册里一张老照片。七岁的我,扎着两个羊角辫,捧着一碗番茄蛋花汤,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小时候挺可爱。”他说。
“现在不可爱了?”
“现在可怕。”他坐下,“一个能把亲爹欠款做成菜单的女人,谁敢惹?”
“你。”我把新出的“和解”系列摆上架,“你天天惹。”
他拿起一块“苦瓜芝士”端详:“你这‘和解’系列,到底跟谁和解?”
“跟该和解的人。”我把菜单翻给他看——苦瓜芝士蛋糕,下排小字:先苦后甜,就像我妈的汤。番茄蛋花慕斯,下排小字:七岁的味道,二十七岁才等到。酸梅黑巧塔,下排小字:跟过去的自己碰一杯,酸的苦的,都咽了。
沈彻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这些写出来,不怕他们看到?”
“看到又怎样?”我擦台面,“他们食了二十六年言,我写了二十六款蛋糕。扯平了。”
“扯不平的。”他咬了一口苦瓜芝士,“你这辈子都会记得。”
“记得就记得。”我也咬了一口,“但记得和恨着,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去了我妈的公寓。她开门时吓了一跳:“小谣?怎么了?”
“想喝汤。”我说。
她赶紧去厨房热。我站在客厅打量——一室一厅,布置得简单,但干净。阳台上晾着她和我爸的衣服,并排挂着。茶几上有半块蛋糕,是我给她的那块,旁边放着我七岁那张照片的复印件。
“妈,”我拿起复印件,“您怎么有这个?”
她在厨房探出头:“你二姨翻老相册拍给我的。你那时候……真爱笑。”
我把复印件放回去。汤端上来了,番茄蛋花汤,飘着葱花。跟我记忆里一样。
“咸淡合适吗?”她紧张地站在旁边。
“合适。”我喝了一口,“跟当年一样。”
她笑了。第一次笑得没那么小心翼翼,眼睛弯起来,像照片里的我。
“妈,您以后别站着了,坐。”
她坐下,坐在我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两碗汤。电视开着,播春节晚会重播。主持人说“阖家团圆”,我妈别过头擦眼睛。
“妈,”我叫她,“您以后别跟我说‘以后’了。”
她转头看我,眼眶红。
“您就跟我说‘现在’。”我放下碗,“现在,汤好喝。现在,蛋糕卖完了。现在,我坐在这儿跟您喝汤。”
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好……现在……现在妈很开心。”
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亮着。我店里的招牌还亮,“食言”两个字在夜里清清楚楚。以前我觉得那是骂人的,现在觉得,那只是两个字。是我把它变成了故事,又把故事变成了蛋糕,最后把蛋糕卖给了所有需要和解的人。
包括我自己。
那天晚上回店,沈彻还在。他在写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他转头,“你妈那儿怎么样?”
“喝了一碗汤。”
“然后?”
“然后她哭了,我走了。”我脱外套,“沈彻,你说人跟人之间的账,是不是永远算不清?”
他合上电脑:“算得清的。但算清了之后,你还得决定——是拿着账本走人,还是把账本烧了。”
“你是哪种?”
“我是把账本烧了,然后重新写一本。”他站起来,“新的那本上,只有借条,没有欠条。”
我看着他:“你这比喻太绕。”
“你听得懂。”他拿起外套,“走了,明天见。”
“明天有新品,”我说,“番茄蛋花慕斯,你第一个尝。”
“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祝谣,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现在’了。”
“什么意思?”
“不画饼了。”他笑,“说的都是现在能做的事。”
门关上。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展示柜里那一排“和解”系列。苦瓜芝士还剩一块,番茄蛋花慕斯摆得整整齐齐,酸梅黑巧塔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拿起手机,给祝耀发了一条微信:外卖送到几点?
他秒回:姐?怎么了?
我:问你几点下班。
他:夜里两点……姐你要干嘛?
我:下班来店里,我给你留了块蛋糕。还有,你那十万,分期还。一个月两千,还不起跟我说。
他:姐……
我:别哭。我这店里不缺盐。
他发来一个哭脸表情。我笑了,放下手机,关了灯。
锁门的时候,看见门上贴的新海报——“食言烘焙坊新春特惠:所有过去的饼,今天全款结清。”
我摸了摸那几个字,转身走进夜里。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跟我妈的影子一样长。我想起七岁那碗番茄蛋花汤,想起二十七岁这碗番茄蛋花汤。中间隔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自己画的饼,自己烤;自己许的愿,自己还。
别人的“以后”,听听就算了。自己的“现在”,才抓得住。
手机响,沈彻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说:“明天推文第一句:她等了二十六年,等来一碗番茄蛋花汤。但她说,值得。”
我回:“第二句:因为等的那天,她自己成了那个煮汤的人。”
他回:“这句好。能当结尾。”
我站在路口,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地铺了一整片。像蛋糕上的糖珠。
我往公寓方向走去。那盏熟悉的灯还亮着——我妈在等我。
“现在”,我敲门。
门开了。汤还热。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