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舟山港的火光
八月初五,辰时。
上源码头,七十一艘船一字排开,帆还没升,桅杆如林。
青蛟号在最前面,船头的“沈”字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浪翻云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海图,最后确认一遍航线。余和在飞云号上,检查武器清册,一项一项对,对了两遍。
张顺在伏波号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昨天收到的,老寨的孙五娘托人带来的。纸很糙,字也歪,但每一句都看得他心里发暖。
“寨中家属都好,四段漕运生意兴隆,寨子吃喝有保障。大战在即,为兄弟们祈福平安。”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
没回信。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写。
“升帆!”余和的号令声从飞云号上传来,隔着水面,有点远,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七十一艘船的帆同时升起,像一片云从海面上长出来。青蛟号率先驶出码头,后面跟着飞云号、伏波号、出云号、翻云号、穿浪号、乘风号、踏浪号——浩浩荡荡,南下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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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戌时。
青蛟号灯讯闪烁,命令沿着船队传递:落帆,出桨,二百步距,落锚。
鸟停礁到了。
水手们压低声音说话,桨叶入水尽量轻,落锚的声音也被棉布包住了。四十多艘战船安静地浮在暗礁之间,像一群蛰伏的兽。还有二十艘运输船停在最外围,秦锋的一千战兵在船舱里和衣而卧,没人说话。
伏波号上,一个年轻水手靠在船舷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小声问旁边的人:“你怕么?”
“有点。”另一个水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缝着一个平安符,出发前媳妇塞的。
“咱听说是外围,危险系数小。怕也没用,按演练打就行。”
第一个水手沉默了一会儿。
“打赢了回去请我喝酒。”
“打不赢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海风从东南方向来,不大,但足够把船帆吹满。浪翻云站在青蛟号的船头,抬头看了看风向。东南风,寅时不会变。
他低头,继续看海图。
鸟停礁到舟山,顺风两个时辰,寅时正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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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潮水开始涨了。
青蛟号上传来新的灯讯。先是左舷亮起一盏白灯,接着右舷也亮起一盏。两盏灯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指向东南。
“起锚,出桨,出航道,升帆。”
命令简洁得像刀砍出来的一样。
第一梯队,余和的十艘纵帆船率先出发。飞云号领头,出云号、翻云号紧随其后,帆吃满了风,船头像刀一样切开水面。
第二梯队,张顺的四十艘战船在港口外五里处列阵,排成三道防线。运输船在最外围,秦锋的一千战兵在船舱里待命,每人腰间别着一颗震天雷,手里握着冷锻刀。
青蛟号没有跟任何一队。它独自游弋在北峡水道,在余和部与张顺部之间,像一头等待猎物的鲨鱼。
浪翻云站在船头,千里镜挂在脖子上,还没拿起来。
他知道,快了。
他在等。
等一个等了五年的人。
等一艘叫“天雄”的船,那个曾经是他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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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飞鱼号码头。
刘二觉得自己命苦。
昨夜老寨子摆酒席,仇寨主的小妾生日,大部分船主、小寨主都去吃酒了,只有他们这些苦哈哈,还在码头喝风。
寨主赏了半斤酒、一斤猪头肉。他分到了两片肉,酒都没喝够一口。
“他奶奶的,小气。”他嘟囔了一句,裹紧了衣服。
天快亮了。海面上有雾,不太厚,但看不远。刘二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班,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海面上有什么东西。
他探出头,往港口外看。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不是海浪,不是鱼群。是……船。很多船。灰色的船,没有灯,帆也是灰的,像从夜色里剪下来的影子。它们排成一列,侧着身子,船身对着港口。
刘二的呼吸停了。
然后他看见,那些船的侧舷,同时亮起了火星。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可那是要命的萤火虫。
刘二张开嘴,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呜咽。
下一秒,天空被撕开了。
数十个燃烧的油罐划破黑暗,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流星一样砸进港口。
有的落在船上,砰的一声炸开,火油溅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水里,在水面上燃起一片火海。还有的砸在码头上,点燃了堆在那里的缆绳、木箱、渔网。
第一轮。
十息之内,十数条船起火。
火光照亮了半个港口,刘二看清了——港口外,那些帆的形状不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帆,又窄又高,吃满了风,船身很瘦,转得非常快。
“敌——敌袭!”他终于喊出来,声音都劈了。
港内的船乱成一团。还在睡觉的水手惊醒,有人救火,有人扑帆,有人跳海,有人光着膀子往老寨跑。
第二轮。
这次不是油罐,是能爆炸的圆球。
落点很准,一艘双桅船的甲板被命中,轰的一声,碎片飞起来丈高。人被气浪掀起来,残肢落进水里,水都红了。
刘二腿在抖。
飞鱼号比较小,停在外围,第一轮没被打中。飞鱼号的二副在甲板上狂奔,一边跑一边嘶吼:“起锚!起锚!他娘的快起锚!”
刘二跑过去帮忙,锚链哗啦啦地响,起了一半,船开始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内——至少一半的船只着了火或被炸伤。天雄号那边有动静,帆在升,动作很快。
飞鱼号的帆刚升起来,还没来得及固定,一支弩枪从黑暗中飞来,正中主桅杆。
咔嚓一声,桅杆断了。
帆落下来,把甲板砸得闷响。
刘二抬头,看见第三轮攻击来了。一颗爆炸弹正朝着飞鱼号飞来。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气浪把他掀起来,抛进海里。落水的一瞬间,他听见一声闷响,然后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声。
海水灌进嘴里,咸的,带着血腥味。
他拼了命往上划,头露出水面的时候,看见飞鱼号已经烧成了一个火把。
港口里,全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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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和放下千里镜。
“风是对的,潮是对的,时间是对的。抛石机的射程是对的,弩炮的角度是对的,装填的速度也是对的。他甚至能闻到顺风飘来的味道——木头烧焦的味道,帆布烧焦的味道,还有……肉烧焦的味道。他对副手说,“两轮了,船队已过锚地。”
飞云号率先转向,后面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跟上来,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船头调转,侧舷再次对准锚地——这一次,距离更近,看得更清。
港内的船连起锚都来不及,有的在烧,有的在沉,有的在往岸上跑。
““换开花弹。”他说。
声音不大,但传令兵立刻吼起来:“换开花弹——”
命令在甲板上传递,从一个水手传到另一个水手,像死神的低语在人间回荡。
十艘船的炮门同时打开。
开花弹被放入滑轨上面的兜囊中,点引信,弩机被砸开,开花弹被兜囊推动,经过炮管的校正,飞出炮口。准确地击中目标,弹体爆炸,铁珠弹片乱飞,甲板破碎。
余和看着港口里的火光,心里骂了一句:驸马爷这东西,真他妈好使。
但他不敢说出来。驸马爷说了,打完仗写战报的时候,武器性能要“低调描述”,免得兵部来要。
“记录,”他转头对文书说,“弩炮命中率约三成。”
文书愣了:“余管带,咱们明明打中了七成——”
“三成。”余和打断他,“驸马爷说的。你写三成,有人问你再说。”
文书闭嘴了,低头写。
余和转回头,看着港口。
第三轮齐射开始了。开花弹落在港内,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
“第四轮!”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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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峡水道,青蛟号。
浪翻云的千里镜一直没有放下。
他看到了港内的火,看到了余和部转向,看到了第二轮、第三轮齐射。他在数——数天雄号在哪,数天雄号动了没有。
千里镜的镜头里,老寨方向有几个人骑马冲出来,举着火把,直奔码头——仇千浪上船了。
但天雄号已经动了。帆在升,船头在转,动作很快。仇千浪没在睡觉,没喝醉,他在组织反击。
“来得倒是快。”浪翻云自言自语。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左舷五。”他对舵手说。
青蛟号缓缓转向,船头对准天雄号的方向。
“全速。追上去。”
青蛟号的帆吃满了风,船头像一支箭,射了出去。
海面上,火光冲天。天雄号的帆还没升满。
浪翻云站在船头,手按着刀柄。
五年了。
五年的大牢,五年的恨,五年的每一天都在想这一刻。
千里镜里,天雄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看见了那面旗——黑色的,绣着一个“仇”字。
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的。再吐出来的时候,眼里没有恨,只有冷。
青蛟号越来越快,北峡水道两侧的礁石飞速后退。
前方的海面上,天雄号正在加速。
但没青蛟号快。
浪翻云放下千里镜,手按回刀柄。
“仇千浪。”他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