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硝烟刮过河口，碎石缝里渗出暗红血渍。凌啸龙站在中央高地，右臂伤口又裂了，血顺着炮架滴到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盯着敌阵后方，那里火光未熄，残兵正从密林边缘重新集结，影子在火堆间晃动，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饿狼。
他抬手按住肩头绷带，指节发白。刚才那一滞不是因为痛，而是旧伤被弹片震到了筋络。他知道现在不能动——防线刚稳，士气靠的是一个“立”字。只要他还在高处站着，底下的人就不会垮。
可敌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声咆哮撕破夜幕。地面震动，一尊巨影从火光中冲出。那是个身高近丈的巨汉，赤裸上身，肌肉如铁块垒成，古铜色皮肤上涂满黑色油膏，手里拎着一柄门板大的双尖锤。他每踏一步，脚印都陷进土里三寸，身后拖出一道焦黑痕迹。
巨汉直扑前沿阵地，嘴里吼着听不懂的战吼，声浪撞得人耳膜生疼。守卫们下意识后退半步，枪口微微发抖。这不是人能有的力气。
凌啸龙抬脚欲下，左腿刚离地，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是昨夜炮震时撞伤的旧患。他咬牙撑住，右手扶住炮管，硬是把身形钉在原地。
就在这瞬间，一道身影从侧翼跃出。
尚云章双脚扎进土里，摆出形意三体式，双臂前伸，肩背拉成一张满弓。他没穿护具，只一身粗布短打，裤脚用麻绳缠紧，脚底踩着一双磨秃的布鞋。他抬头看着冲来的巨汉，眼里没有惧意，只有沉。
第一锤落下。
巨汉抡起双尖锤，自头顶垂直砸下，风压把地面吹出一圈尘环。尚云章双臂交叉格挡，脚跟猛地下沉，整个人像桩子打进地里。锤尖距他头顶不足半尺时被硬生生架住，火星四溅。
“咚！”
一声闷响，如同重鼓敲在胸腔。尚云章嘴角溢血，脚底泥土炸开，裂纹呈蛛网状蔓延。他膝盖微弯，腰胯下沉，将力道导入大地。那锤停在空中，再落不下一寸。
巨汉瞪眼，手臂暴起青筋，再次发力。锤头缓缓压下，离尚云章天灵盖只剩一拳距离。他牙关紧咬，脖颈血管突跳，额角汗珠混着血丝滑落。可他的桩，没动。
第二锤来得更快。
巨汉抽锤横扫，带出呼啸风声。尚云章侧身滑步，肩胛骨硬扛锤缘。那一击砸在他背上，发出“啪”的脆响，像是木板断裂。他身体如弓般弯到极限，胸口几乎贴地，脚掌死死抠住泥土，借反作用力猛然弹起，将震荡之力顺着脊椎甩入地下。
尘土腾起三尺高。
他站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抹了把脸，继续迎上去。
第三锤是回旋横扫，势若千钧。巨汉怒吼，锤影笼罩半空，要把他连人带影砸进地底。尚云章矮身钻入锤下，足尖一点，腾身而起，右拳凝聚全身劲力，自下而上轰出一记崩拳。
拳出如龙，声若炸雷。
“砰！”
一拳正中巨汉心窝。那百斤身躯竟被打得踉跄后退，胸口凹陷半寸，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巨汉瞪眼，握锤的手松了半分。
尚云章不退反进，右脚猛踏地面，身形如虎扑食，双掌齐出，掌根撞在巨汉胸口。这一击灌注形意十二形之“虎扑”真劲，掌力如浪叠推，层层加压。
“轰！”
巨汉仰面倒地，双尖锤脱手飞出，砸进十步外的土坡，只留半个锤头露在外面。他挣扎着想爬，四肢颤抖，却撑不起身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尚云章单膝跪地，喘得厉害。他左手撑地，右手按住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皮开肉绽，指节肿胀变形。但他慢慢抬起头，面向众人，声音沙哑却清晰：
“吾辈习武，非为逞凶斗狠，只为护一方安宁！今日纵死，脊梁不弯！”
这话像火种，落在干草上。
前沿阵地有人开始握紧枪杆，有人摘下帽子拍在地上，有人低声吼出“守土有责”。几个受伤的守卫互相搀扶着站起，重新列队。一名老木匠扔掉拐杖，抄起铁锹站在最前排。妇孺们不再躲藏，抱着孩子默默递上水囊和绷带。
凌啸龙终于走下高台。
他一步步走到尚云章身边，伸手扶住他肩膀。两人并肩而立，面对敌阵。凌啸龙低头看了眼尚云章的脚——那双布鞋已经碎了，脚掌浸在血泥里，可人还站着。
“还有人在，就没人能踏过这条线。”他说。
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敌阵后方火光闪动，新的动静传来。残兵正在推一辆铁甲车，车顶架着重型机枪，履带碾过尸体，发出嘎吱声响。几名军官模样的人围在车边，低声商议，其中一人举起望远镜，朝这边扫视。
巨汉还在地上挣扎，手指抠进泥土，试图爬起。他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不死的狠劲。远处密林深处，又有脚步声响起，比之前更沉重，像是不止一个同类正在逼近。
尚云章靠着凌啸龙的胳膊，缓缓站直。他抹去嘴角血迹，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向敌阵：“他们还会再来。”
凌啸龙点头，目光扫过战场。炮架旁躺着两具己方尸体，补给点燃了一半，东坡的防御工事被踩塌三处。弹药所剩不多，守卫们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可他们还在。
他把手搭在尚云章肩上，两人并肩站着，像两根插进大地的铁桩。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前方，铁甲车启动引擎，履带开始转动。
尚云章深吸一口气，摆出三体式，双拳缓缓提起。
凌啸龙没有动，只是盯着那辆车的行进路线。
铁甲车越开越快，机枪枪管转动，对准前沿阵地。
尚云章脚下泥土龟裂，劲力蓄满全身。
第一发子弹射出时，他已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