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金属翻倒的装甲车泛起冷光。凌啸龙站在高台边缘,右手攥紧,指节发白。他没动,眼睛盯着干河道西口那片灰黄尘土。三十七辆改装车影在远处起伏,像一群潜行的狼。
车队没有开灯。
但动静藏不住。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顺着地脉传上来,震得脚底板发麻。他知道那是林振南带过去的雇佣兵,已经到位。他们不是来救场的——是来补刀的。
第一声枪响来自西北坡。
火舌从一辆缴获的M113装甲车顶冒出,子弹扫向敌军临时指挥所帐篷群。紧接着第二辆装甲车撞进补给区,油桶炸开,火球冲天而起。敌阵侧翼乱了,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冲,通讯早就断了,没人知道谁该听谁的。
凌啸龙抬手,掌心朝下压了两下。
哨塔上的守卫立刻吹响铜哨。三短一长,总压信号。
防线全线亮火。东坡迫击炮组推开发烟罐,硝烟弥漫中打出第一发照明弹。惨白光芒悬在半空,照出山谷出口处挤成一团的敌军残部。七八辆越野车拼了命想往外冲,却被倒下的铁丝网和燃烧的油料堵住去路。有人跳下车举枪乱射,更多人扔掉武器开始爬坡逃命。
“打!”尚云章吼了一声,人已经冲出掩体。
弓弩手齐射,箭雨落下,几匹受惊的战马当场跪倒。杜星武带着轻步队从河床低洼处贴地推进,匕首割喉、闷杀哨兵,动作干净利落。他们不追逃兵,专挑还能组织抵抗的小股队伍下手。一个戴肩章的军官刚举起对讲机,就被飞来的石子砸中手腕,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多了一道血线。
溃败开始了。
不是慢慢瓦解,是一瞬间崩塌。前一秒还有人在喊集结口号,后一秒就各自奔逃。有人脱掉制服往灌木丛钻,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举手投降。一辆装甲车试图调头反击,结果被倒戈的雇佣兵用RPG轰掉了履带,车里的人爬出来时,双手抱头跪在焦土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凌啸龙终于动了。
他走下高台,靴子踩过弹壳堆,发出咔哒声响。右腕绷带又裂开了,血顺着虎口往下滴,但他没管。他穿过校场,守卫们看见他过来,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低声喊“龙头”,有人拍了拍枪托表示敬意。他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前方山坡上,几个年轻守卫正要追击逃进密林的残敌。
“别追!”凌啸龙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石头上,震得人耳朵嗡响。那几个守卫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他。
“守住阵地才是胜利。”他说,“外面是他们的退路,里面是我们的家。谁敢擅离防线,军法处置。”
没人再动。
他站在坡顶,望着远处。火还在烧,黑烟卷着灰烬往天上飘。倒戈的雇佣兵控制了西侧通道,正在清点俘虏。有些俘虏跪在地上哭,有些呆坐着不动。一名守卫拖着一面撕烂的外国旗走过来,往他脚边一扔。
“烧了。”凌啸龙说。
守卫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火把。
战场逐渐安静下来。枪声零星响起几下,像是最后的咳嗽。伤员被抬进临时帐篷,医生阮红玉带着助手忙个不停。她剪开一个守卫的裤管,露出大腿上的贯穿伤,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开始缝合。另一边,两个搬运工合力将牺牲者的遗体抬上担架,盖上粗布。没人说话,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什么。
凌啸龙走到哨塔下,靠墙站着。他抬头看了眼塔顶的红旗,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黑,但还在飘。风一吹,哗啦作响。
“清点了。”一名守卫跑过来报告,“俘虏八十二人,重伤十七,轻伤四十三。我们这边……牺牲九个,伤二十一。”
凌啸龙闭了下眼。
“名字记下来。”他说,“抚恤金翻倍,家属由商会安置。”
守卫点头跑了。
不远处,几个后勤妇女提着热水桶走来,给守卫分汤。有个小姑娘端着碗递到他面前,手有点抖。
“喝点吧。”她说。
他接过碗,碗壁烫手。汤是野菜加肉末熬的,浮着油星。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流顺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些。
“你们都辛苦了。”他说。
小姑娘咬着嘴唇笑了下,转身走了。
人群中有笑声传来。一个守卫举着缴获的手表晃了晃:“这玩意能值三百块!”旁边人抢过去看,一群人凑在一起闹。另一个守卫掏出一叠外币甩着:“美元!真他妈是美元!”他们笑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些天憋着的恐惧全都吐出来。
凌啸龙看着他们,没笑。
他知道这种笑撑不了多久。今晚躺下闭眼,听见的还是枪声和惨叫。但现在,让他们笑吧。只要还能笑,就说明还活着。
他把空碗放在哨塔台阶上,抬头望向远方。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翻倒的车辆、散落的武器、烧毁的帐篷上,一切都清晰可见。没有伏兵,没有埋伏,敌人真的跑了。不是撤退,是溃逃。丢盔弃甲,连旗都不要了。
这场仗赢了。
但他没觉得轻松。
右手还握着,掌心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湿黏感。他慢慢松开手指,发现指甲掐进了肉里,四个半月形的血印留在掌心。他低头看了看,又缓缓攥紧。
“龙头!”杜星武从坡下跑上来,脸上沾着灰,眼里有光,“西口清空了!最后一辆卡车也被拦下,司机举着手走出来,尿裤子了。”
凌啸龙点头。
“尸体怎么处理?”杜星武问。
“挖坑。”他说,“不管穿什么衣服,死了就是人。并排埋,立碑,写名字。不知道名字的,刻‘无名’。”
杜星武愣了一下:“可他们是敌人……”
“但他们也是儿子,是丈夫。”凌啸龙打断他,“我们不是畜生,别学他们那样杀人不眨眼。”
杜星武沉默几秒,敬了个礼:“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凌啸龙说,“你左肩的衣服破了。”
杜星武低头一看,肩膀上有道划痕,渗着血。
“小伤。”他说。
“去包扎。”凌啸龙语气不容商量,“下一个任务不会等你伤口愈合。”
杜星武咧嘴一笑:“知道了。”
他走了。凌啸龙重新靠回墙上,呼吸深了些。战斗结束了,可事情没完。俘虏要审,物资要清,防线要加固,牺牲者要安葬。明天或许会开会,总结得失,表彰功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渗血的绷带。
这伤该换了。
但他没动。站在这里,看着这片焦土,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必须再站一会儿。这些人用命拼来的土地,得有人替他们记住每一寸是怎么守下来的。
太阳越升越高。
风卷着灰烬掠过地面,打着旋儿。一只乌鸦落在烧毁的瞭望塔顶,歪头看了看下面的人群,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凌啸龙眯起眼。
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敌军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再往前,就是荒野了。他们跑得掉,活不下。这片土地不养孬种,也不留恶人。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守卫来汇报初步战果。他说了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凌啸龙听着,点头,偶尔问一句。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片远去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
哨塔就在背后,红旗在风里招展。下面,是整整齐齐排列的担架,是忙着包扎的医官,是清点武器的战士,是端着饭碗喝水的普通人。
他的队伍。
他的家。
他站着没动,右手缓缓垂下。血顺着指尖滴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