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到药房屋顶的瓦片时，凌啸龙已经站在门口。瓦缝间蒸腾起一层薄白气，像水汽又不像，是药材在炉上熬久了散出的味儿。他右臂垂着，指节还留着晨训后的硬劲，但肩窝深处有股滞涩感，像是铁链卡在关节里，甩不开也压不实。
门没关严，木轴抵着门槛，留出一道缝。他抬手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内药香扑面而来，浓而不呛，带着根茎类药材特有的土腥和微苦。
陈朴真背对着门，站在炉前。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左手握铜勺，右手搭在陶罐边缘，正用腕力缓缓搅动罐中药液。火势不大，底下炭块红中透暗，热气贴着地面爬行，烘得四壁陶罐微微发烫。
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只说：“来了。”
声音平，不冷也不热，像早知道他会来。
凌啸龙跨过门槛，鞋底沾的砂石落在地上，发出轻响。屋里光线昏，东墙一排高架摆满陶罐，标签用毛笔写着药名，字迹工整。西边靠窗有张木案，放着铜秤、瓷碟、剪刀，还有半张写满研习计划的手稿，墨迹未干。
“尚云章说，我这伤臂拖着，半月难通整劲。”凌啸龙站定，离炉子三步远，“光靠练，补不上。”
陈朴真停下搅动，伸手探了探罐口热气，收回手时指尖微湿。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已扫过凌啸龙站姿——重心偏左，右肩略沉，是刻意避力的习惯。
“你早上打拳，是不是左腰先动？”
“是。”
“那就对了。”他点头，“形意讲节节贯穿，可你右边传不动，左边就得抢功。劲路歪了，练得越狠，伤得越深。”
他说完，走回木案，拿起那张研习计划表，目光顺着条目往下看：**体能续航强化阶段·第一轮训练准备·目标：支撑连续三组虎扑连击**。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纸，从架子上取下四个陶罐，依次打开，嗅了气味，又用铜勺各取少许倒入瓷碟。
黄芪色淡黄，当归带油润，川芎碎如枯枝，续断断面呈放射纹。最后他打开一只小匣，取出几缕参须，极细，泛金棕光泽。
“野山参？”凌啸龙问。
“三年生，不是老参，提气不燥火。”陈朴真把参须放进混合药材里，“你们现在练的是高强度连贯输出，耗的是根本。普通补药撑不住，得固本培元。”
他把药材倒进空陶罐，加清水，放到炉上。火势调高半寸，炭块噼啪裂开一声。
“这药不猛，也不快。”他一边控火，一边说，“一天半剂，连服七天，体力恢复速度能快两成。耐力提升要看个人底子，你底子厚，效果会明显些。”
凌啸龙没接话。他知道这种药不可能一喝就脱胎换骨，但两成恢复速度，在连续对抗训练里就是生死差。
炉上药罐开始冒泡，初时细密，后渐粗重。陈朴真换左手持勺，右手搭在罐壁，凭震感判断沸腾程度。他呼吸放缓，一吸一呼拉得很长，像是把气息送进药液里。
三刻钟过去，药液由浑变清，浮沫退尽，颜色转为淡金，像融化的铜汁。
他熄了火，用纱布过滤，将药液分装进三只特制瓷瓶。瓶身素白，无纹，只在底部刻了编号：**07-1、07-2、07-3**。
贴上标签，写明服用方式：**每日一次，每次半瓶，温水送服，忌冷水淋身，禁与辛辣烈食同用**。
“为什么是半瓶？”凌啸龙接过一瓶，瓶身还有余温。
“怕你贪快。”陈朴真擦着手，“药性虽平，可叠加服用会反伤脾胃。你今天刚结束高强度训练，身体虚实夹杂，一口喝完，等于往烧红的铁上浇水，炸的是你自己。”
凌啸龙点头。他懂这个道理。以前在牧场扛活，累极了灌凉水，第二天咳血，祖父拿棍子抽他都不如那一口水来得狠。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你现在就可以服第一剂。”陈朴真把另两瓶收进木箱，锁好，“明天开始正式进入研习主训区，节奏会拉紧。你得保证每一轮动作都到位，不能因为体力断档而打折。”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不是救命药，是助你走得更稳的脚力。”
凌啸龙把瓷瓶握紧，指腹摩挲着瓶身光滑的釉面。他没再问副作用，也没问能不能加快进程。他知道陈朴真不会说假话，也不会留后手。
药房外，风卷起地上的碎草，拍在窗纸上沙沙响。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斜切进屋，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正好落在凌啸龙脚边。
他转身要走，陈朴真忽然开口：“你右臂经脉阻滞，不只是旧伤。”
凌啸龙停步。
“是武魂附体时的反冲？”他没回头。
“有一部分。”陈朴真低头整理器具，“但更多是你自己压的。你太急，总想一口气把劲贯通到底，反而让气血逆行。练形意，心要静，劲才顺。”
凌啸龙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绷带下的八卦纹。那地方最近常烫，像有火在皮下烧，但他一直没说。
“我会注意。”他说完，推门出去。
门外小径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沿着路往前走，药瓶贴着掌心，温的。营地方向传来人声，是新兵在操练口号，一声比一声高。
他没回头。身后药房的门关上了，炉火余温还在墙内缓慢冷却。陈朴真坐在木案后，翻开一本册子，开始记录本次配方用量：**黄芪三钱，当归二钱五分，川芎二钱，续断三钱，野山参须五分，文火煎熬三刻，得液三份**。
字迹工整，一笔不乱。
凌啸龙走出十丈远时，右臂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血脉被什么牵动。他停下，低头看了眼瓶身，标签上的字清晰可见：**07-1，半剂，温服**。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肩线却比刚才松了些。太阳照在背上，暖得实在。前方主训区的旗杆已经能看见，旗面垂着，还没升起。
他走到岔路口，拐向北侧研习主帐。地面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根绷直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