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啸龙的脚步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短促而实的声响。阳光已经爬过屋脊,照在他背上,暖意贴着工装布料渗进来。他手里那瓶药还温着,瓷身贴掌心,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铁。主训区的旗杆就在前头,影子斜拉在地上,旗面垂着,没升。
他走到帐口,值守队员立正行礼。凌啸龙点头,把瓷瓶递过去:“07-1,暂存。首轮回合开始前给我。”
“是。”队员接过,瓶底编号朝上,动作利落放进木箱,锁扣咔一声咬死。
凌啸龙没再看,转身往北坡方向走。药已交出,身体仍带着晨训后的滞涩,右肩深处那股闷堵没散尽,但呼吸已稳。他知道现在不是调养的时候,阵图未破,研习未启,外围不能有一丝松动。
北坡残垣下,岳镇山正带人整装。四名精锐穿轻便作战服,腰挂匕首、信号弹和战术手电,脚上是磨过底的野战靴。他们不说话,只互相检查装备,动作干练。岳镇山站在中间,一身灰绿迷彩服扣到领口,肩背挺直如枪杆,脸上没表情,眼神扫过每人腰侧、鞋带、袖口,确认无误后才抬手一摆。
“路线:东哨岗—南灌木带—西断崖—回环北坡。三小时一轮,交叉覆盖。”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红外绊线补两处,东侧旧狼窝和西南干河床。发现热源超三十秒未移动,立即上报。”
队员应声收队,列成单列。岳镇山最后一个背上巴雷特改装的狙击步枪,枪管用粗布缠着,不反光。他抬头,看见凌啸龙走来,脚步没停,只微微颔首。
“警戒等级提一级。”凌啸龙站定,离他两步远,“今天起,所有夜间踪迹记录在案,不管大小。”
“明白。”岳镇山应得干脆,“我已经让东哨加了双岗,热成像仪二十四小时开机。风沙大,地面痕迹容易掩,但热源藏不住。”
“你盯紧点。”凌啸龙看着他,“主帐那边要安静,不能被打扰。”
“外围的事,我负责。”岳镇山说,“只要人没进圈,我就让它停在外围。”
两人对视一秒,没有多余的话。凌啸龙知道岳镇山不是夸口的人,越战回来那年,他在丛林里一个人守了七天,狙掉十二个渗透目标,没开第二枪。后来部队查记录,发现他有三次机会可以击毙指挥官,但他等了——等对方进入通讯范围,才动手,为的是截住情报流。
这种人,信自己,也让人信得过。
凌啸龙退半步,让出路。“去吧。”
岳镇山抬手一挥,队伍出发。五个人顺着坡道往东走,步伐一致,落地轻,像一群夜行的豹子。凌啸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翻上东哨高地。那儿有块凸岩,能俯瞰三公里荒原,风吹得旗杆基座吱呀响。他看见岳镇山举起望远镜,不动,扫视一圈,放下,又抬手打了个手势——安全。
他这才转身,准备回主帐。
可刚迈步,眼角余光扫到东侧警戒线边缘的灌木丛动了一下。不是风。风从北来,那片树影该往南倒,但它偏往西歪了一瞬,随即恢复。
凌啸龙停下。
他没喊人,也没拔刀,只盯着那处。十秒过去,什么都没出来。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靠近边界线,蹲下,手指抹过地面。沙土松软,有两道浅痕,像是被重物拖过,又被风盖了半层。他捻了捻指腹,有细微的纤维残留,深灰色,不像本地布料。
他起身,快步往东哨岗走。
岳镇山还在高地上,正用记号笔在地图上标点。见凌啸龙上来,他合上本子,问:“发现什么?”
“东线第三段,靠干河床入口,有拖痕。”凌啸龙说,“不是动物,太直。纤维残留,颜色深灰,可能是作战服刮落。”
岳镇山立刻抓起望远镜,蹲到岩沿,对准方位。风卷着沙粒打在镜片上,他眯眼调整焦距,三秒后,低声说:“有脚印,半个,被风沙埋了三分之二。左脚,尺码大,靴底纹路深,带防滑钉——不是我们的人。”
“几小时前留的?”
“不超过四小时。”岳镇山收镜,“风向西北,痕迹在背风面,保存得比平时好。”
凌啸龙沉默。四小时前,正是他从药房出来的时段。那时候营地安静,新兵在操练,主力在休整,警戒松了半拍。如果有人摸边,就是这时候。
“设绊线。”他说,“今晚起,红外加压感双系统,触发即亮红灯,不报警。”
“我已经让队员去布了。”岳镇山说,“另外,巡逻路线改‘Z’字折返,避免被人摸清规律。”
凌啸龙点头。他看着远处荒原,黄沙起伏,天际线模糊。这里看似空旷,其实处处能藏人。一道沟,一堆石,甚至一片死树,都能遮住一个狙击手。他不怕正面打,怕的是阴处伸出来的刀。
“你晚上亲自带一轮。”他说。
“本来就是。”岳镇山说,“我不放心别人盯夜班。”
两人不再多言。凌啸龙最后看了眼东线,转身下坡。岳镇山没送,只站在高处,重新举起望远镜,一寸一寸扫过地平线。
下到半坡,凌啸龙听见身后传来石子滚落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岳镇山的队员正在布置绊线,一人趴在地上接线路,另一人用铁钩固定桩子。忽然,左侧荒草丛一阵骚动,七八条灰影窜出,直扑警戒线。
是狼群。
头狼体型硕大,毛色铁灰,獠牙外露,冲在最前。它盯的是布线队员,距离不到二十米。
队员手一抖,差点扔了工具。
可还没等他反应,一道石子破空而出,啪地砸在头狼鼻梁上。力道极准,不重不轻,刚好让它吃痛却不致命。头狼呜咽一声,猛地刹住,后腿蹬地,警惕抬头。
又是两颗石子飞出,左右夹击,一颗擦耳而过,一颗打在前爪前的地面上,溅起沙尘。狼群瞬间停滞,头狼低吼,来回踱步,最终转身,带着族群缓缓后退,消失在灌木深处。
凌啸龙回头看去。岳镇山站在高地上,手里捏着三颗扁圆石子,手腕垂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打头,不赶尽。”他远远说,“打死了招 scavenger(食腐者),赶尽了它们会绕后偷袭。吓退就行。”
凌啸龙嘴角微动。他知道岳镇山的意思。在这里,杀戮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控制,比消灭更重要。
他继续往主帐走。日头已经移到头顶,阳光直射下来,晒得地面发白。营地方向传来新兵操练的口号声,一声比一声齐。他路过北坡最后一道岗哨,值守兵敬礼,他点头回应。
主帐门口,值守队员打开木箱,取出07-1号药瓶,递给他。
“首轮回合,十五分钟后开始。”
凌啸龙接过药瓶,瓶身微温,标签清晰:**半剂,温服**。
他没拧开,只是握紧,走向帐内。
掀帘进去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营地边界。东哨岗上,岳镇山的身影依旧立在岩沿,像一根钉进大地的铁桩。望远镜贴着眼眶,一动不动,扫描着无人的荒原。
凌啸龙抬手,推帘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