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停了三天。
三天里，莎莉和楚寻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古堡里还能用的地方清理出来。霜狼族的祭坛重新立了起来，虽然只是几块被雷火劈过的石头拼凑而成，但莎莉在祭坛中央种下了一颗霜狼族先祖留下的冰晶种子。那是她在石壁缝隙里找到的，像一颗冻了三百年却还没有死的心脏。
种子入土的当天，祭坛周围长出了一圈银白色的细芽，不是草，是某种更古老的、像结晶一样的植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莎莉蹲在那些细芽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们，指尖触到的瞬间，细芽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它们在活。”莎莉说，“三百年了，它们还在。”
楚寻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银白色的细芽，又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像融雪一样的光。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件事，是楚寻重新拿起了剑。不是道门的剑法，是另一套——更慢、更沉、更像在土地上犁沟而不是在空气中切割的剑法。他站在古堡外的雪地上，一遍一遍地挥剑，膝盖还是弯的，但每一次落地都比上一次更稳。莎莉坐在祭坛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正在生长的银白色细芽上。
第四天，有人来了。
不是暗骨会，不是道门，是两个穿着兽皮袄、背着弓箭的年轻人。他们在古堡外徘徊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上来，看见莎莉的时候，两人同时愣住了。
“你……你是霜狼族的人？”其中一个年轻人开口，声音发紧，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粝。
莎莉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她没有收起狼耳，没有收起狼尾，就那样站在他们面前。“我是。”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跪了下来。不是磕头，是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那是北境古老的效忠礼，霜狼族灭族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用过了。
“我们是北境最后一批守界族后裔。”年轻人低着头，“三百年前，我们的先祖没有参战，他们逃了。逃到了北境最深处，躲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他们一直等着霜狼族回来。”
莎莉的血在那一瞬间涌上了指尖。
她站在那里，看着两个跪在雪地里的年轻人，看着他们兽皮袄下露出的、和自己一样的银白色狼毫，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楚寻从她身后走上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他们在等你。”他说，“不是等霜狼族的公主，是等守界一族的归位。”
莎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把两个年轻人扶了起来。“起来。霜狼族不要人跪。”
两个年轻人站起来，眼眶都是红的。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上面画着北境的详细地形——比莎莉从先祖传承里看见的地图还要细致，标注了每一个村落、每一条裂隙根系可能经过的路径。
“这是先祖留下的。”年轻人说，“他们说，如果有一天霜狼族的人回来了，就把这个交给她。”
“上面有一条路。”另一个年轻人指着兽皮上一条细长的、用暗红色颜料标注的线，“这条路通往裂隙的尽头。”
“先祖说，裂隙不是被天道撕开的。裂隙是天道为了保护自己，主动裂开的。”
“如果把裂隙关上，天道的规则就会改写。但关上裂隙需要一样东西——”
年轻人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莎莉身上。“守界一族最后一滴纯血。”
莎莉的竖瞳骤然缩紧。
她想起了天道使者的话——“你是最后一块可用的补丁。”补丁，不是用来封裂隙的，是用来改写天道的。守界一族的纯血，是天道规则的钥匙。它要她变成补丁，不是为了封住裂隙，是为了在裂隙关上之前，把她的血炼进规则里，让规则永远无法被改写。
“所以要关上裂隙，需要我把血滴进去。”莎莉的声音很平静。
年轻人愣住了。“你……你知道了？”
“猜的。”莎莉说。
她转身，看向楚寻。楚寻站在祭坛旁边，阳光落在他眉骨上那道已经淡去大半的旧疤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去。”他说。
“我要去。”
“那就去。”
莎莉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冰层解冻后的第一条溪流。“你不拦我？”
楚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拦过你吗？”
莎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掌心是热的，他的掌心是温的，握在一起的瞬间，像两棵根脉缠了三百年的树，终于确认了彼此的重量。
远处，那两个年轻人站在古堡外的雪丘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
而古堡深处，祭坛旁边那些银白色的细芽，正在阳光下缓慢地、坚定地生长。
——第四卷·天规重书·开启——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