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界门彻底敞开，一行人抬脚迈入妖界的刹那，扑面而来的风便褪去了桃林温润的花香，只剩下枯寂萧条的荒蛮气息。
外头十里桃林灵气充盈、繁花似锦，可妖界腹地天地灰蒙蒙一片，天穹蒙着厚重的灰紫色瘴雾，遍地坍塌的殿宇断壁，枯黄野草倒伏在龟裂黄沙之上，四下连半点鲜活气息都格外稀薄。灵气断层万年，这里早已没了昔日万妖朝拜、歌舞升平的鼎盛光景，只剩岁月碾压过后的破败与悲凉。
妖月莲红衣曳地，率先一步踏过界门门槛。
他周身淡淡皇威散开的一瞬，四面八方荒草丛、残殿缝隙里，无数藏匿万年的妖族瑟瑟发抖地匍匐而出。修为低微、连完整人形都化不出的小妖，须发枯白、守着妖界熬了整整万年的部族长老，执掌上古祭祀一脉的遗老，黑压压成片跪倒在黄沙地上，额头重重叩击粗糙地面，整齐肃穆的呼喊穿透漫天瘴气，响彻整片荒墟：
“恭迎妖皇尊上归来！”
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层层叠叠，压抑万年的敬畏与劫后逢生的狂喜交织，所有期盼，尽数落在那道孑然红衣身影身上。
人群后方，一道身形苍老、头顶生着一对斑驳鹿角的妇人踉跄奔出，浑浊目光死死锁着白夭夭，跌跌撞撞扑到她怀中，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衣袖，声音哽咽发颤：“夭夭……是你，你是小夭对不对？”
白夭夭望着妇人苍老褶皱的面容，盯着那对辨识度极高的鹿角，身形微顿：“飘飘？”
眼前的鹿妖飘飘，明明和她同期修行，寿元根基相差无几，受天地灵气桎梏本不该衰老至此。可此刻皮肉松弛、鬓角花白，身后还跟着几只身形孱弱、幼态难褪的小鹿妖，连基础化形都做不到完整。一旁站着的鹿族男子同样半人半兽，妖力虚浮萎靡。万年灵气匮乏、困死界内无法外出修炼，整个妖界的妖族修行彻底断层，安稳活下去，都成了奢侈。
火凤上前一步扬声开口，身侧妖龙昂起硕大头颅低沉一吼，浑厚威压散开，安抚躁动的族群：“诸位族人起身，尊上归来，万事自有安排。”
一众妖族才颤巍巍起身，当年大祭司身边的侍从阿五佝偻着脊背缓步走出，望着妖月莲红衣身影，眼眶瞬间泛红：“尊上，您终于回来了。”
“阿五。”妖月莲声线平静无波，“大祭司何在？”
阿五眼底落寞漫开，缓缓摇头，话音压着万年的沉痛：“当年仙妖大战，大祭司为护老弱族人断后，早已陨灭在战火之中。当年我还只是她身边打杂的小姑娘，一晃，万年都过去了。”
妖月莲紫眸微微敛下，掩去一闪而过的怅然：“先随我入妖宫议事。”
一路往妖宫前行，处处透着萧索破败。阿五跟在一旁边走轻声慨叹：当年仙妖大战顶尖战力尽数折损，妖姬尊上献祭神魂锁闭界门，只余下这群老弱妇孺守着故土。灵脉万年枯竭，灵气断了供给，连维持妖宫原貌的力量都慢慢耗光，一年比一年破败。如今尊上您回来了，重建妖界，我们妖族总算有指望了。
周遭所有妖族望着妖月莲的目光，混杂着刻入骨髓的敬畏，还有苦熬万年终于等来主心骨的欣喜。
妖月莲没有应声承接族人沉甸甸的期许，指尖轻捻一道莹白洁净法术，清辉流转席卷整座妖殿。剥落的梁柱转瞬焕然一新，覆满荒苔的石阶光洁如洗，残破殿宇顷刻恢复庄严肃穆的原貌，满目破败萧条，一瞬荡然无存。
“火凤，调度人手清扫各处寝殿，安排诸位落脚。”妖月莲淡淡吩咐。
“属下遵命。”火凤立刻调度妖族人手分头忙活，很快收拾出雅致安静的院落，傅清歌、白夭夭、南宫十七各自安顿妥当。妖月莲望着傅清歌走入院落的纤瘦背影，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奈何各路部落首领已经陆续在前殿等候议事，只能转身奔赴前殿，处理积压万年的妖族大小事务。
隔日清晨，傅清歌独自在卧房缓缓醒来。
门边立着一名长着软乎乎兔耳、身后晃着蓬松短兔尾的娇俏婢女，见她睁眼立刻上前屈膝行礼：“姑娘，您醒了？”
傅清歌坐起身拢了拢衣襟：“你们王上在哪？”
“尊上一早便在前殿，和各路妖族部落首领议事忙碌。尊上特意吩咐过，您醒了便可先用早膳，膳食已经温在灶上备好了。”
傅清歌颔首，起身换上一身水粉柔纱罗裙，裙角随风轻扬，衬得眉眼温婉柔和，端坐桌前慢慢用起早饭。
饭才吃到一半，房门被轻轻叩响。火凤屏退门外的兔耳婢女，抬手布下一层隔绝内外的隔音结界，轻步走入屋内，神色凝重恳切。
“清歌小姐，打扰片刻，属下有几句关于尊上的话，斗胆同您说一说。”
傅清歌放下碗筷起身：“火凤，你但讲无妨。”
火凤斟酌半晌措辞，看着眼前神色平和的傅清歌，语气裹挟着心疼与无奈：“清歌小姐，属下身为臣子，本不该僭越插手您和尊上的私情。可属下陪着尊上走过漫长孤寂岁月，有些事，实在看不下去。您孤身远行失联那段时日，尊上几乎把整片九天大陆翻了个遍，不眠不休疯了一般搜寻踪迹。往日杀伐冷硬、万妖俯首的妖皇，在找不到您的那段日子，整日消沉萎靡。万年清心寡欲，唯独栽在您身上。为了您不惜损伤九尾本命根基，半点都不爱惜自身。属下只求您往后做决定之时，多念一念尊上这份掏心掏肺、藏在嘴硬之下的情意。”
傅清歌伫立原地，表面神色淡然，心绪却早已在胸腔里翻涌不停。火凤见她沉默不语，明白点到即止，躬身行礼后悄然撤去隔音阵法，转身轻手关上房门离开院落。
屋内只剩傅清歌一人满心纷乱，正低头沉思心绪，一道温热劲风骤然破窗而入，有力臂膀直接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傅清歌抬眼，直直撞进妖月莲盛满她完整倒影的紫眸。胸口沉寂许久的莲花花苞骤然发烫，情丝悄然蔓延，余下两片游离的花瓣，轻轻颤动着朝着边缘缓缓聚拢。她抬手环住他的腰身，仰头轻声开口：“妖月莲，我想看你的狐形本体，好不好？”
妖月莲紫眸漾开细碎温柔流光，望着她这般依赖软糯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低低应了一声：“好。”
下一瞬红衣尽数消散，原地化作一头体型硕大的九尾白狐，皮毛蓬松如雪，八根修长饱满的狐尾舒展在空中，飘逸华贵。唯独本该生长第九条尾的后腰位置，只剩一截短嫩、刚刚缓慢重生的断尾，新旧交错的淡粉伤痕清晰烙印在皮毛之上，藏不住曾经撕裂本源的重伤。
妖狐修长耳根瞬间泛红，局促地扒拉着身侧锦被，庞大身躯浑身紧绷僵硬，透着难得一见的慌乱窘迫。
傅清歌缓步上前，先轻轻揉了揉顺滑蓬松的狐尾皮毛，指尖最终放轻力道，落在那截短小的断尾伤痕之上，动作温柔得生怕碰疼他分毫，柔声发问：“当初，很疼吧？”
红光一闪，妖月莲转瞬化回人形，红衣重新落回肩头，紫眸里又惊又恼，还带着一丝被撞破秘密的别扭慌乱，目光直直看向傅清歌：“你知道了？是火凤多嘴告诉你的？小爷明明再三叮嘱过他，不准把这件事往外说的！这个多事的家伙。”
他下意识偏开视线，嘴硬逞强，刻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小爷不过是觉得这条尾巴生得样貌丑陋，碍眼得很，索性亲手把它给砍了而已，多大点事。”
傅清歌没有拆穿他蹩脚的借口，上前一步，深深张开双臂，牢牢抱紧他的腰身，整个人轻轻埋进他温热的怀里，声音闷闷软软，裹着心疼与暖意：“傻狐狸。”
妖月莲浑身一僵，方才所有逞强的棱角，在这一个拥抱里瞬间尽数崩塌，抬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