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铁皮屋顶的裂缝间漏下,照在焦土上。凌啸龙站在空地中央,脚底是阵眼石,七具瘫软的身体散落在正门与南门之间,像被抽去筋骨的野兽。他们还在抽搐,皮肤裂开处渗出黑血,腥臭的雾气从伤口里蒸腾而出,在空中凝成细丝,扭曲如活物。
他没动。
右掌还握着,指缝间残留着红白交织的气流余温。经脉里的灼痛没有退,反而更沉了,像有熔岩在骨头缝里来回刮。刚才那一战,吞噬来的异能压不住,全堆在膻中穴附近,鼓胀得厉害。但他不能停。
风卷起工装破角,露出右腕。染血绷带早已撕落,八卦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金,微微发烫。他闭眼,祖父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武者立世,不在杀伐,而在正气驱邪。”
他吸气,极缓,顺着丹田往下沉,心跳一拍一拍压进泥土。太极劲开始流转,不是急冲,而是绕着任督二脉缓缓推移,将那股躁动的异能波动一点点碾碎、调和。这不像打架,倒像是熬药——火候大了会糊,小了又不出味。他得把吞下的毒,炼成药。
睁开眼时,瞳孔已清明。
他迈步,走向最近那人。对方仰面躺着,双眼翻白,鼻孔不断喷出黑色絮状物,胸口起伏剧烈,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撞。凌啸龙蹲下,右掌轻按其天灵盖。掌心初触,一股阴寒反冲直窜手肘,他不动,劲力下沉,太极劲化作暖流灌入。
刹那,那人全身剧震。
黑丝自耳道钻出,扭动如虫,碰到掌心金光,嗤地一声化为青烟。鼻孔、嘴角、眼角接连溢出黑线,尽数被掌力牵引,吸入空中即燃。持续三息,黑雾断绝,那人呼吸渐平,体温回升,抽搐停止,陷入深眠。
第一人,净。
他站起身,额角已有汗珠滚下。右臂青筋跳了一下,经脉刺痛加剧。这不是简单的清除,是拿自己的气血当炉,把别人的毒烧干净。每清一个,负担就重一分。
第二个在南门围栏边,离主阵眼三十步。他走过去,脚步沉稳,但落地时左肩微晃。旧伤裂开了,血顺着绷带边缘渗出。他不管,右掌再按。这一人身躯变异更深,脖颈两侧长出骨刺,皮肤呈灰黑色,掌力刚入,便有强烈排斥反应,整条手臂都麻了半瞬。
他咬牙,劲力不撤,反而加压。
太极劲转阳刚,如锤击钟,震荡其颅内气机。黑雾涌得更猛,几乎要扑脸。他屏息,掌心金光暴涨,一声低喝:“净!”
轰!
黑雾炸开,化作火星四散。骨刺寸寸断裂,缩回皮下。那人喉头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安静下来。
第二人,净。
他喘了一口,靠住围栏站定。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砸出一个个小坑。右掌发烫,像是刚从火里抽出来。他知道不能再拖,剩下的五个必须一口气解决,否则等体内异能反噬上来,连站都站不稳。
他退回到空地中央,双脚扎地,摆出浑圆桩势。双膝微曲,脊柱拉直,头顶虚悬。呼吸放至最慢,模仿龟息,心跳随之放缓。一圈气流开始在他周身旋转,起初微弱,随后越来越强,卷起地上的灰烬,在他身边形成一道尘环。
他抬右掌,掌心朝天。
白金色光晕在掌中凝聚,越转越快,像一颗压缩到极致的小太阳。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太极劲正在与吞噬来的异能融合,不再是红白混杂,而是趋于澄澈。这股力量不再属于谁,只属于此刻的他。
他猛然下压。
掌风落地,光波呈环形扩散,如涟漪扫过全场。
七名战士同时震颤。
第三人的背部隆起一块,似有异物挣扎欲出,光波扫过,那团鼓包瞬间塌陷,黑血从七窍喷出,随即被金光蒸发。第四人双手变异为利爪,此刻咔嚓断裂,血肉回缩,指甲脱落。第五人眼球凸出,黑丝缠绕眼眶,光波掠过,眼球归位,眼皮合拢。第六人腿部骨骼金属化,发出金属摩擦声,光波所至,异化组织软化、剥离,露出底下溃烂却仍属人类的肌肉。第七人最深,胸腔内竟有一团跳动的黑核,如心脏般搏动,光波扫到,那核剧烈膨胀,似要炸裂,却被金光层层包裹,最终压缩成豆粒大小,从口中呕出,落地即焚。
七人全部静止。
黑雾尽消,空气中再无腐蚀性气味。焦土之上,只剩七具昏睡的人体,呼吸平稳,肤色恢复常人模样,只是虚弱至极,需长期调养才能苏醒。
凌啸龙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掌心滚烫,指尖发麻,整条右臂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仍有淡金流光游走,那是净化之力未散的余韵。他没擦汗,也没立刻起身。
风忽然变了方向。
原本吹向北坡的风,此刻打了个旋,贴着地面卷来,带着一股地下阴气。焦土裂痕中,隐隐有黑烟渗出,不是实体,却带着怨念般的压迫感,仿佛这片土地曾吞下太多血腥,如今不愿轻易放过。
他抬头。
眼神不变,依旧冷硬。
撕啦——
他扯下左臂最后一段染血绷带,甩手扔进风里。布条翻飞,被黑烟卷住,瞬间腐烂成灰。
他缓缓站起,脊梁笔直,像一根插进大地的铁枪。右掌抬起,掌心对天,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做“太极开天”之势。劲力自丹田升起,经脊柱直达掌心,轰然推出。
掌风横扫。
所过之处,焦土裂痕竟开始弥合,碎石自动归位,枯草根部微颤,几株嫩芽破土而出,迎风微摆。黑烟嘶鸣,如遭灼烧,迅速退入地下,消失不见。
远方哨塔下,守卫们原本举着武器戒备,此刻纷纷放下。有人下意识抱拳,有人低头行礼,没人说话,但目光全都落在那个站在空地中央的身影上。
他没看他们。
只盯着前方丘陵的方向。那里还有敌人,还没完。
他右掌垂下,贴在阵眼石上。石头微震,回应他的掌温。体内经脉依旧疼痛,反噬未除,但他已能掌控。他知道,这场仗他已经赢了前半——不是靠拳头,而是靠这一掌清浊的底气。
他站着,不动。
风吹不动衣角,也吹不弯他的腰。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天空,落在废弃的铁皮屋檐上。它歪头看着下方,忽然展翅飞走。
凌啸龙抬起头,目光穿破云层,锁定地平线尽头。
那里,敌营中枢帐的轮廓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