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荒坡的草尖,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李存毅蹲在东侧岗哨墙根下,背靠着冷石头,眼睛没闭,盯着那条被踩出浅痕的红线投影。他听见脚步声从南边来,不急不缓,踩得稳,落地轻,像猫走沙地。
韩慕山到了。
他没穿工装外套,只穿着贴身的灰布短褂,裤脚扎进高帮布靴里,腰带上别着一把没开刃的老式八卦铜尺。他走到李存毅面前,点了下头,没说话。李存毅抬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有人。”
韩慕山顺着那方向看去,荒坡低洼处一片死寂,连野狗都不叫。但他知道,敌人退了,不是走了。刚才那一阵烟雾散得快,可地上留下的脚印是新的,五个人,步距一致,落地点避开了碎石区,显然是练过的。
“你守东,我守西。”韩慕山开口,声音不高,像风吹过门缝,“这片空子太大。”
李存毅没反对。他知道韩慕山不是来接班的,是来补阵的。刚才他打退那波人,靠的是形意拳的硬撞猛打,一力降十会。可接下来的对手不会正面冲,他们会绕,会藏,会等你松一口气的时候从侧面捅进来。
韩慕山转身走向西南角,脚步没停。他一路走,一路低头看地,手指在空中虚划,像是在数看不见的线。他在八处位置停下,每处都用碎石摆个三角,枯枝插在中间,尖头朝内。乾位在西北高台,坎位陷于洼地,艮位靠岩,震位临道,巽风引路,离火照影,坤土藏势,兑口收尾——先天八卦图,悄无声息落在这片荒地上。
他招手叫来三名守卫,都是昨夜参与布阵的年轻人。他们脸上还有汗,手里枪握得紧。
“按我说的做。”韩慕山声音沉,“乾桩先埋,三尺深,斜十五度,朝阵心。”
没人问为什么。他们开始挖土,木桩一根根立起,钉入地下。每根桩顶都被削成斜面,反射月光的角度全不一样。风一吹,影子晃动,像水波荡漾。人站远了看,那片区域就像有东西在动,又说不清是什么。
韩慕山站在兑位,背对阵地,面朝荒野。他把铜尺插回腰带,双手垂下,脚尖微微外撇,重心落在涌泉。他不动,但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能弹出去。
他知道敌人会来。
果然,半个时辰后,西南方向的灌木丛轻轻一晃。
五个人,呈扇形压进,动作放得极低。他们没走大道,专挑坑洼和乱石地,鞋底包了布,几乎没声。领头那人手里攥着钩索,另一人背着烟雾弹包,显然是冲着破防来的。
韩慕山看见了,但他没动。
他等他们再近十步。
就在第五个人踏入兑位边界时,韩慕山抬起右手,食指轻敲腰间铜尺一下。
“叮。”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
那五人猛地一顿,左右张望。这声音像换岗的暗号,又像器械碰撞。他们以为这边防守松了,立刻加快脚步,直扑进来。
他们踏进了八卦圈。
韩慕山动了。
他左脚前趟,右脚跟进,步子像在泥里走,却不陷。这是“趟泥步”,八卦掌的根基。他身形一转,已绕到坎位木桩后,整个人藏进阴影里。他每走一步,脚尖轻踢桩基,力道极小,却让木桩微微震动。
敌人感觉不对。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忽然停下,低声喝令:“停!”
可已经晚了。
他们发现自己走的方向变了。原本想往北绕,结果越走越偏东;想回头,却发现刚才的脚印不见了。风一吹,木桩影子乱晃,八根桩的倒影像八条蛇在地上游。他们开始相互喊话,声音却像是从背后传来。
“老三!你在哪?”
“我在你左边!”
“我左边没人!”
一人拔出手电,光柱扫出去,却被木桩斜面反射,反照到自己脸上。他骂了一声,关掉灯。黑暗重新合拢。
韩慕山在巽位停下,背靠木桩,呼吸平稳。他看着那五人在阵中打转,像困在笼里的狼。他们开始撞桩,用力推,可桩子埋得深,纹丝不动。两人合力去摇震位那根,刚一使劲,脚下泥土一松——陷坑!
两人齐腰陷进去,挣扎不得。剩下三人慌了神,背靠背围成一圈,枪口对外。
韩慕山这才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依旧踩着八卦方位,一步一卦,落地无声。他没抄家伙,也没亮兵器,就那么空着手,像散步一样靠近。
“生门在你们右边。”他开口,声音平静,“走,还能活。”
没人动。
其中一人突然抬枪,瞄准韩慕山胸口。
韩慕山眼神没变。他右脚往前一滑,身子已转到离位,同时左手一扬,一枚小石子飞出,正中那人手腕。枪掉了。
另外两人扑上来,一个挥匕首,一个用肘击。韩慕山不退反进,右臂画圆,化“单换掌”削其肘关节,咔的一声,那人手臂软了下去。他顺势拧身,背脊一撞,将第二人撞向坤位木桩,脑袋“咚”地一声磕在斜面上,晕了过去。
最后一个站着的咬牙冲来,拳头直奔面门。
韩慕山侧头躲过,左手格住小臂,右手如刀切下,掌缘劈在颈侧。那人闷哼一声,翻倒在地。
全场安静。
五个敌人都倒了。两个陷在坑里,两个脱臼,一个昏迷,最后一个被放平。没人死,没人残,但全都失去了战斗力。
韩慕山站直身子,抹了把额角的汗。他走到陷坑边,从怀里掏出一段麻绳,扔给里面的人:“自己爬出来,把同伴拖走。下次再来,我不留手。”
那两人互相搀扶着爬出,一瘸一拐地把昏倒的三个架起来,往坡上走。他们走得慢,但没回头。
韩慕山没追。
他转身看向剩下的三名守卫,他们还愣在原地。
“去,把陷坑填了。”他下令,“木桩加固,每根加两道铁箍。今晚不会再太平。”
三人赶紧动手。
韩慕山走到生门枢纽位,站定。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厚重,不见星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些发烫,那是长时间运劲的后遗症。但他没歇。他知道,这一轮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还没来。
他把铜尺重新别好,走到阵心外围的一块平石上坐下。眼睛睁着,盯着西南方向的黑暗。
风又起了。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像是有人在掩体后忍着痛。他也听见守卫们搬木料的声音,铁箍与桩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他没说话。
他知道凌啸龙还在阵心石上坐着,一动没动。他也知道,只要他还在这里,西侧就不会破。
一名守卫走过来,低声问:“韩师傅,下一步怎么办?”
韩慕山看了他一眼,声音低而稳:“守住你的桩,盯住你的角。敌人不来,不动。来了,按刚才的办。”
那守卫点头,退下。
韩慕山重新闭眼,调息。他体内气血缓缓流转,沿着特定路线运行,压下刚才动手带来的躁动。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乱。一乱,阵就散了。
他再次睁眼时,天边已有微光,灰蒙蒙地压在山脊线上。
西南方向的荒坡上,草叶挂着露水,一根折断的钩索半埋在土里,金属扣环闪着冷光。
韩慕山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他走到兑位,亲手把最后一根木桩的铁箍拧紧。然后他回到生门位置,立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下,重回备战姿态。
他像一块石头,嵌在这片土地上。
远处,山脊线依旧漆黑如墨。
他靠着木桩坐下,双眼未闭,目光始终落在八卦圈的投影线上。风吹过草尖,发出沙沙声。一只野兔从洞里探头,闻到血腥气,又缩了回去。
韩慕山不动。
他知道凌啸龙还在阵心石上坐着,一动没动。他也知道,只要他还在这里,西侧就不会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