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喘得像风箱。
周尚同从鹿背上滑下,掌心贴着鹿颈,感受到皮肤下急促的搏动。鹿驮着人已经跑了太久,嘴角泛着白沫,再跑下去怕是要暴毙。
他转身,看见雪鸪在鹿背上颠簸,素白的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漏出几声干呕。
"下来。"
他伸手,雪鸪却动作迟缓,还没有缓过来。周尚同干脆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拽下,反手背在背上。雪鸪很轻,骨头硌着他的肩胛,像背了只受惊的猫。
"【神行】。"
他低喝,双腿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雪鸪的脸贴在他后颈,呼吸急促而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她的手臂环过来,越收越紧,指甲几乎嵌入他的锁骨。
周尚同没空理会。风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树影连成模糊的墙。
苏清和怀里的狐狸突然炸了毛。
它从苏清和臂弯中探出头,鼻尖疯狂抽动,发出呜呜的低鸣。
"知道了。"苏清和轻声说,接着拍拍鹿颈。
鹿停。周尚同也跟着停下来。
"清和——"
"是冲我来的。"苏清和从鹿背上滑下,动作利落,裙摆扫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动。她拍了拍鹿颈,那畜生乖顺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我也带不了雪鸪。"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你带她走。"
"我去引——"周尚同说。
"你引不开。"苏清和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两口枯井,"【聚兽】之法,他们追的是这个。"
"山林之中,我自有保命之法。再见。"
不等周尚同回应,她翻身跃入密林深处,鹅黄的衣裙没入右侧的密林。枝叶翻卷,又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尚同张着嘴,喉结滚动,终究没喊出声。他背上的雪鸪动了动,脸颊贴得更紧,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带着几分潮湿的甜。
周尚同转身,继续向县城的方向奔去。雪鸪的重量压在他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烫。
雪鸪的手指还搭在他颈侧,脉搏相贴。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颊却越来越烫,像块烙铁贴在他后颈。
周尚同没空去想这些。
张家大宅,新漆的门柱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红。
张道财斜倚在紫檀圈椅里,锦袍上的金线绣着团云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指尖捏着一颗葡萄,悬在半空,汁水将落未落。
"茂业,"他开口,葡萄塞进口中,牙齿咬破薄皮的声响很清晰,"那周尚同的法术是有些门道,可骨子里就是个傻道士。罗盖一帮人?山贼,地地道道的山贼。"
他嗤笑一声,汁水顺着嘴角淌下,帕子都懒得抹:"这帮人,走不远。"
张茂成在一旁附和:"就是!还不让咱们张家做生意,哼!要不是咱们出钱出人,他们还在山里啃树皮呢!连冯长功那种养不熟的狗都要留着,能有什么出息?"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到张茂业手背上。张茂业垂着眼,一动不动。
"不过,"张茂成话锋一转,眼珠子滴溜溜转,"他也帮了咱们大忙。吴汜、王奋,都被革了职,大哥的机会——就来了!"
"猪养肥了,"张道财突然截断,将葡萄籽吐在掌心,低头端详,"该动刀子了。"
他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走到张茂业身前时,停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都监贺大人说了,下月底,你大哥就能带兵。到时候……按我说的做。"
拂袖而去。
张茂业缓缓抬头,望着父亲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折扇却"啪"地一声,在掌心合拢,扇骨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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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洛水县这支义军,连破两路官军,声名大噪。官兵的剿匪路线悄然偏移,绕过了这块硬骨头,去撕咬周边更弱小的猎物。
于是,流民来了,山贼来了,被打散的义军残部也来了。城门每日敞开,接纳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周尚同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面孔,有麻木的,有狂热的,有饿得眼发绿的。
人多了,麻烦便像春天的野草,疯长。
数千张嘴,要吃饭。数千具身体,要穿衣。刀要磨,箭要造,马要吃草。账本上的数字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在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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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县府书房。
烛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周尚同盯着案上的账本,墨迹被汗水洇开一角。张茂业坐在对面,折扇搁在膝头,扇面上画着的山水被他的拇指摩挲得模糊了。
"周统领,"他开口,声音很轻,"这是最近的军费开支。按这个情形……下旬,便要入不敷出。发不出饷,买不起粮了。"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落在周尚同脸上:"庇护他们这么久,是时候……征税征粮了。"
"我不同意。"
周尚同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劈木头,干脆利落。他合上账本,纸页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动。他深知百姓困苦,那些拖家带口来投的流民,锅里本就剩不下几粒米。再征税?那是逼他们去死。
张茂业沉默良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像两尾困在井里的鱼。
"周统领,"他再做尝试,身子微微前倾,"凡事都有代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周尚同摇头。不语。
张茂业缓缓靠回椅背,折扇在膝头敲了三下,笃、笃、笃。他低头,看向桌面,目光落在那道被烛光照亮的木纹上,不再与周尚同对视。
"那只剩下唯一的路了。"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攻下云汀州府。"
房间陷入沉默。周尚同望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被更夫的梆子声掐断。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可前两次胜利,有多少偶然?下一次,还能赢吗?
他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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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像瘟疫,蔓延得比想象中更快。
义军内部开始出现裂痕。起初只是口角,为半块饼、一件旧衣。渐渐变成推搡、拳脚,最后动了刀子。心术不正的人趁乱而起,劫掠周边村落,抢粮、抢钱、甚至抢人。民怨像地底的暗火,滋滋作响。
周尚同站在县府门口,看着一队喽啰押着几个哭嚎的村民走过。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那是他的人,可他管不住了。
他召集众人,在大堂开会。
山寨头领、义军骨干,满满坐了一堂。罗盖拍着桌子,罗禹城攥着刀柄沉默,冯长功站在角落,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众人讨论的出路,与张茂业说的别无二致——
攻打州府。
只有攻下云汀县,缴获官府的粮草银钱,才能解决生计,稳住局面。
周尚同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雕花。木刺扎进指甲缝,疼,却让他清醒。他听着下面七嘴八舌的劝说,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还没点头。
大堂的门突然被撞开,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城……城门口……"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有人看到了范大哥——"
他顿住,像是那个字烫嘴。
"——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