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坡上的草叶还沾着夜露,风从东南方向刮来,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阵心石台那边静得像口枯井,凌啸龙仍盘坐在原地,双目闭合,呼吸沉长如地脉潜流。王平川瘫在青石边喘气,汗水泥混了灰土,在脸上划出几道沟痕。他抬眼看了眼东南角那道人影,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叶闻远站在木桩阵基旁,肩背放松,双臂自然垂落。他没穿工装,只套了件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两条精瘦却筋络分明的小臂。脚下一双布鞋踩进松土里,鞋尖朝前,不动如桩。他盯着前方黑压压的灌木丛,耳朵微动,听着风里夹杂的脚步轻重。
第一批三人冲出来时,是斜着扑的路线,想绕开正面陷阱。叶闻远没动,直到他们踏进五步之内,才猛然踏前半步。右拳打出,不带风声,也不见招式花巧,就那么直直一钉,拳锋未至,气压先撞上为首者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地滚了两圈,吐出一口血沫再没爬起。
剩下两个愣了半秒,举刀扑上。叶闻远退半步,靠住身后一根木桩,左手拍挡,掌缘切在对方手腕关节上,“啪”地一声脆响,刀脱手飞出。第二人从侧翼逼近,叶闻远旋腰拧身,右手化桥硬接短棍一击,木头震得发麻,但他没撤,反手擒住对方手腕,左手疾出寸拳,贴着小腹连打三记。拳劲透进去,那人脸色瞬间涨紫,跪地呕血,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坡下又有动静。七八条黑影猫着腰压近,分成两拨,前后夹击。叶闻远站定原位,双拳收于胸前,肩肘松坠,呼吸绵长。他眼角余光扫过地形,背后是阵基木桩,左右各有一道浅沟,前方便是开阔地。敌人想用人数堆死他,就得一个个往里填。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壮汉,挥着铁链砸向头顶。叶闻远矮身避过,顺势拍开链头,左膝提起撞在他肋下。壮汉踉跄后退,第二人趁机突刺匕首。叶闻远右手桥手外格,掌根撞在对方肘弯,左手寸拳直取咽喉。那人喉结塌陷,倒地掐着脖子干呕。第三人刚扑到侧方,被他转身甩出一记肘底锤,正中太阳穴,当场翻白眼栽倒。
轮替突刺持续了半炷香。每一批上来三到四人,打法雷同——强攻正面,佯动侧翼。叶闻远始终守在木桩五步内,借地势限制包抄,双手交替拍挡、切击、擒拿,一旦抓住空档,便是寸拳直贯要害。他的动作不多,也不快,但每一击都落在关节、穴位、软肋这些破绽处,打得敌人攻势断档,接连倒地。
最后一批五人呈扇形压上,脚步沉重,眼神狠戾。他们不再分散,而是肩并肩推进,摆明了要用身体叠压强行破门。叶闻远闭上了眼。
风还在吹,草叶摩挲地面,五个人的脚步声各自不同——左边两人落地重,右边那个拖着左腿,中间那个呼吸急促,最后一个稍慢半拍。他听着,辨着,体内劲力缓缓聚向双拳。
第三人身形微滞的刹那,叶闻远睁眼,疾步切入二人缝隙。双拳齐发,左右分击肋下章门穴。两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右侧持棍者怒吼扑上,叶闻远拧腰转马,桥手硬架,木棍砸在小臂上发出“砰”的闷响。他不退反进,左手擒腕,右拳贴腹打出寸劲,劲力透入内腑,对方口喷鲜血,仰面栽倒。
最后一人孤身冲来,跃起欲踹。叶闻远侧身避让,对方扑空摔倒,泥脸朝地。他没追击,也没补拳,而是立定原地,双拳缓缓回收胸前,像收一套练了千遍的小念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红,掌心有薄茧裂开渗出血丝,但体内劲力流转比战前顺畅许多。寸劲凝聚的速度快了半息,发力时经脉的阻滞感也少了三分。
他知道,这是实战淬出来的。
远处,阵心石台上,凌啸龙依旧闭目盘坐,气息平稳,仿佛对东南角这场恶斗毫无察觉。可就在叶闻远收拳静立的瞬间,他指尖微微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很快归于沉寂。
叶闻远呼出一口白气,在冷夜里凝成短暂雾团。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东方山脊仍压着墨云,没有亮意。他重新摆出守势,双脚不动,肩肘放松,眼神落向前方灌木丛的阴影深处。
一根草叶轻轻晃了晃。
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细线。
不是云层撕裂,也不是雷光劈落,而是一点银芒自高空疾掠而过,快得如同错觉。那道光贴着东北天际滑行,留下一道淡蓝色的尾迹,随即一个折转,悬停于灵葫牧场上方三百丈高空。
裴惊鸿站在飞剑之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弱天光,翡翠折扇插在西装口袋里,指尖搭在剑柄末端。他眯着眼望向远方,眉头皱紧。飞剑通体由陨铁锻成,长不过三尺六寸,此刻正微微震颤,剑脊上的古老符文泛起幽蓝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神经。
他闭上眼,神识顺着剑身延伸出去,触碰到三十里外的空域。
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鸟群,也不是飞机。百团黑影破云而来,呈散兵阵型,速度极稳,轨迹忽左忽右,毫无规律可言,却隐隐构成一个包围圈的雏形。它们不发声,不散热,飞行高度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串着的傀儡。
裴惊鸿睁开眼,右手一抖,飞剑调头,朝着阵心石台俯冲而下。风在耳边炸响,他稳住身形,落地时靴跟轻叩石面,没有激起一丝尘土。
凌啸龙依旧盘坐,眼皮未抬,但鼻翼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裴惊鸿走到石台边缘,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声音低而稳:“东偏北三十里,百团黑影破云而来,非鸟非机,速度极快。”
他抬手一扬,剑尖轻点虚空,一道残影浮现空中——那是飞剑刚才录下的画面:一团团漆黑球状物悬浮半空,表面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偶尔扭曲变形,像某种活物在蠕动。
凌啸龙终于睁眼,目光落在虚影上,右手缓缓按在阵心石台边缘。石面微光一闪,底层阵法悄然流转,一股细微的能量顺着地脉蔓延至高空,与飞剑残留的感知波段交汇。
就在那一瞬,裴惊鸿袖中飞剑突然嗡鸣,剑身剧烈震颤,仿佛被什么力量拽住。他立刻握紧剑柄,试图稳住,却发现飞剑竟失去了控制,硬生生停滞在半空三息之久。
等它挣脱回来,剑尖已卷刃,残留着一层灰烬状物质,散发着金属与腐草混合的气味。
裴惊鸿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下嗅了嗅,脸色变了:“不是血肉,也不是机械……像是用怨气裹着铁屑捏出来的。”
他将飞剑收回袖中,指尖尚有灼热感。抬头看向东北天际,那些黑影仍在逼近,距离缩短至二十五里,速度未减。
凌啸龙仍未起身,双手已悄然置于膝上,掌心朝上,似在感应大阵流动。他嘴唇未动,声音却透过地脉传入裴惊鸿耳中:“再探一次,别深入。”
裴惊鸿点头,拔出翡翠折扇,轻轻一抖,扇面弹出三寸寒刃。他纵身跃起,飞剑再度腾空,这一次贴着树梢飞行,绕开正面对流区,从侧翼接近最前方一团黑影。
飞剑疾刺而出,直贯其中一团。
刺入瞬间,阻力骤增,如同扎进粘稠泥沼。剑身被紧紧裹住,灵纹光芒迅速黯淡。裴惊鸿咬牙,猛催内力,飞剑猛然一震,自行挣脱,倒飞而回。
凌啸龙右手按石,阵法底层再次闪出微光,助其脱离束缚。
飞剑落回手中,剑尖焦黑,滴落几点黑液,落地即蚀,烧出几个小坑。
裴惊鸿落地,收剑入袖,走到石台东侧边缘站定。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望着东北方向,口中喃喃复述飞行物特征:高速、无生命反应、抗打击性强、具备灵力吞噬特性。
凌啸龙双目已睁开一线,神色沉凝。他依旧未动,但全身肌肉绷紧,呼吸节奏与阵心石的脉动完全同步。
风停了。
树叶不再摇晃。
整个营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裴惊鸿望向天空,低声说:“它们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