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的鼓声再次响起,低沉而急促,像铁锤砸在绷紧的皮面上。东南侧土坡下的烟尘重新扬起,影影绰绰的人头冒了出来。他们没散,也没退,反而开始列队,动作整齐得不像溃兵。
韩慕山蹲在阵口第三根石桩后,手指抹过地面的浮灰,捻了捻。风从背后刮来,带着焦木和血气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眼八卦阵中央那座三尺高的土台,又扫了眼左右两排埋好的机关绳——沙袋悬在斜坡顶端,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滚落封路。
他站起身,故意让肩头那道未包扎严实的伤口渗出血丝,顺着工装袖子滴到地上。然后他拎起一把铁锹,慢吞吞地往一处塌陷的旗门走去,脚步虚浮,像是撑不住身子。
敌军前锋小队立刻有了反应。五个人从坡下冲出,端着短铳,压低身形逼近。他们看得真切:守军阵角空了两个位置,旗门歪斜,修复工事的人走路都晃,显然是个硬伤。
韩慕山听见脚步声逼近,却不停手,还在一铲一铲地填土,背对着敌人,脊梁微弓,像个累垮的老卒。
五步外,敌先锋举手示意停步,低声下令:“抓活的,这人有情报价值。”
话音未落,韩慕山突然转身,铁锹脱手飞出,直扑左侧那人面门。对方慌忙抬臂格挡,铁锹擦着手套飞过,撞在石桩上铛地一响。就这一瞬,韩慕山已矮身钻进阵中,脚踩乾位石桩,一步踏进坎门。
五名敌军毫不犹豫追入。
刚踏入阵心区域,四周景象骤变。八根旗杆按先天八卦方位矗立,布幡随风翻卷,遮天蔽日。脚下不再是平地,而是高低错落的石阶与掩体,每走几步就有岔路,左右都是相似的沙袋堆和断墙残垣。
韩慕山的身影在艮门一闪,又出现在兑位转角。他不跑直线,专挑曲折小径,脚步轻快,每一步都踩在预设的踏板上。他故意踢起尘土,让敌军误判方向。
“他在那边!”一名敌兵指向离弦箭靶的方向。
另一人喊:“不对,刚才人影从巽位过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慌乱。队伍瞬间分叉,三人追左,两人追右。等他们发现走错再回头时,中间那片开阔地已经没了韩慕山的影子。
韩慕山站在中央高台上,俯视下方。五人像无头苍蝇般在阵中打转,彼此距离越拉越远。一人撞上了绊索,哗啦一声惊动了另一人,对方以为是袭击,抬枪就射,子弹擦过同伴肩膀,炸开一片血花。
“自己人!”受伤者怒吼。
剩下三人顾不上伤员,继续搜寻,可越走越乱。有人绕回原地,发现脚下正是自己半小时前留下的脚印。
韩慕山抬起右手,黑旗在风中展开。他挥下第一下。
左侧埋伏的两名守卫拉动绳索,两堆沙袋轰然倾倒,堵死了入口通道。硝粉桶被点燃,黄烟腾起,弥漫整个阵区。敌军视线受阻,咳嗽声此起彼伏。
第二下黑旗挥落。
右侧暗道掀开盖板,六名守卫持短棍跃出,贴墙潜行,悄然包围。
第三下黑旗落下。
韩慕山纵身跃下高台,双刀出鞘,刀锋在烟雾中划出两道寒光。他落地无声,直扑敌军指挥官模样的人——腰间别着铜哨,正试图吹响集结信号。
那人察觉动静,转身举枪。韩慕山侧身避弹,左手刀横削,斩断枪管,右手刀顺势劈下,刀背砸中对方太阳穴。铜哨飞出,落在泥里。
群龙无首,敌军彻底混乱。守卫从两侧杀出,棍棒交加,专打关节。一名敌兵想爬旗杆求生,刚蹬上一脚,就被绊索勾住脚踝倒吊起来。另一人慌不择路,一头撞进陷坑,尖木桩刺穿大腿,惨叫不止。
不到半炷香,五人全数瘫倒在地。三个昏死,一个断腿,最后一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韩慕山收刀入鞘,走到那俘虏面前,弯腰捡起铜哨,吹了一下。声音短促,尖利。
远处山坡上的敌军听到哨音,误以为是己方信号,竟有十几人脱离队列,朝八卦阵方向摸来。
韩慕山嘴角一扯,把铜哨塞进俘虏嘴里,低声说:“带他们进来。”
俘虏瞪大眼,说不出话。
韩慕山拍了拍他脑袋:“别怕,你还能多活一会儿。”
他转身走向高台,边走边喊:“清战场,拖尸的拖尸,补陷阱的补陷阱。硝粉再点两桶,烟别散太快。”
守卫们应声而动。有人搬走尸体,有人重新拉紧绊索,有人往陷坑里插新木桩。一名年轻守卫兴奋地问:“韩哥,咱们这阵真能迷死人?”
韩慕山站在台上,望着烟雾缭绕的阵心,没回答。他只是将黑旗插回土中,旗面猎猎作响。
山坡上,第二批敌军已接近阵口。他们走得更慢,眼神警惕,但终究还是踏进了那片被幡影笼罩的区域。
韩慕山深吸一口气,踩上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