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温昭雪正看着台灯下的笔记本。她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知道这种感觉,只要情绪一波动,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就会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
她以为是物业来送租房合同的补充文件。
可猫眼里站着的是周医生。
他没穿白大褂,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提着一个 plain 纸袋,像是刚从医院下班就过来了。
温昭雪开门,但没让他进。
“周医生。”她说得很平静,“复诊不是后天吗?怎么今天来了?”
周医生没看她,先低头看了眼手表。再抬头时,目光落在她书桌上的黑色笔记本上。本子摊开着,“起点”两个字在灯光下有点亮。
“我不是来复诊的。”他说,声音低,但很清楚。
温昭雪冷笑:“那你来干嘛?查我晚上不睡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我看到你查的资料了。”他没动,“自闭症干预、康复机构、医保报销、家长论坛……你看了三十多个页面。最久的是那个摄影展。”
温昭雪眯起眼睛:“你偷看我浏览记录?”
“我没有权限。”他摇头,“但我今晚值班,系统提醒有人深夜查特殊儿童心理支持方案。姓氏是W。”
他顿了顿。
“医院里姓W的病人,只有你一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几个词:‘她在怕被利用’,‘但她真的想做这件事’,‘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为了蹭热度来的’。这些想法太清晰,不像猜的,像真有人在想。
她盯着他的眼睛。
周医生没躲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咨询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而是有点着急,也有点心疼。额头有汗,衣领也皱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我想加入。”他说,“不是当医生,是作为一个懂点情况的人。”
温昭雪挑眉:“你能懂什么?写病历?还是把人治出问题?”
“我知道ABA训练对孩子有没有用。”他说,“我知道融合教育最难的地方不是钱,是普通学校愿不愿收。我也知道家长小组如果只喝茶聊天,三天就散。”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知道,你不只想捐钱。你想建一套制度,让帮助真正落到孩子身上,而不是变成某些人发朋友圈的摆拍照。”
温昭雪呼吸一紧。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可他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一点没错。
她脑子里又闪过那几句话:
‘她在怕被利用……’
‘但她真的想做这件事……’
‘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为了蹭热度来的……’
太真实了,她没法不信。
她往后退半步,让出门缝。
“进来吧。”
周医生走进来,脚步很轻。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纸,字迹整齐。
第一页写着:《三种可行路径建议》。
下面列了几条:
和已有资质的民办康复中心合作试点,降低风险;
找高校心理学学生来做陪护,省人力成本;
设立匿名反馈和公开账目,防止资金被乱用。
每一条后面都有数据和例子,连政府招标文件编号都写了。
温昭雪看完,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写的?”
“下班后,写了一个多小时。”
“为什么写?”
“因为我妈是特教老师。”他说,“我从小看她带自闭症孩子训练。她退休那天,有个孩子第一次叫她‘老师’,她哭了。”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事多难做,也知道有多少人借公益捞好处。所以看到你的搜索记录,我就想——如果你是真的想做事,我能帮上忙吗?”
温昭雪没说话。
她看着那叠纸,又看他。
他站得直,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发白,明显是紧张的,不是装的。
她转身拿过笔记本,在“执行模块”下面写了四个字:心理支持组。
然后抬头。
“你能负责这个部分吗?”她说,“不是挂名,是要干活,要出方案,要带人,要担责任。”
周医生看着那行字,喉头动了动。
他点头:“我愿意。”
温昭雪抽出笔,递过去。
“那就签个名。”她说,“算我们第一个见证。”
周医生接过笔。
没有犹豫。
他在页脚写下三个字:周临。
写完,他轻轻合上本子,动作很轻,像怕吵到什么。
“我会尽快整理详细计划。”他说,“明天就能给你初稿。”
温昭雪没回应,只是把本子往里推了推。
外面没人,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响。
她没看时间。
周医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一个人扛。”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慢慢没了。
温昭雪坐在原位,没动。
本子还开着,页脚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那三个字。
然后合上本子。
放在台灯边。
灯光照着封面,“昭雪基金”四个字隐约可见。
这一次,她不觉得这名字傻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快亮了。
她想起林淑芬,每次做慈善都穿名牌,戴珍珠,拍照时把手搭在孩子肩上,笑得体面温柔。
她看着远处,眼神平静。
眼角有一点松,嘴角有一点扬。
像是一层硬壳,裂了一道缝。
风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