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还在运转,暗红色的光芒在石壁上缓缓流淌,不快不慢,一刻不停。
朱雀靠在岩壁上,感觉自己的灵力又少了一层,像被人用极细的针从灵脉里往外抽,抽了一天一夜,还在无休止地掠夺。
她的眼皮重得快要黏合在一起,却依旧强行睁着双眼,一瞬不瞬凝望着阵法中央那团翻涌的暗红色光团。
青龙躺在几步之外的冰冷石地上,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龙渊剑依旧死死攥在他掌心,指尖微微蜷曲,像是昏迷之中也拼命想要抓住某个人、某段念想。他身上蔓延的暗红血纹比昨日更加浓郁,薄薄覆满全身肌肤,宛如一层凝固干涸的血色锈迹,一点点吞噬着他本身的龙气。
朱雀匆匆望了他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她不敢长久凝视,生怕压抑的情绪会当场崩裂。
玄武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双眼半睁半阖,早已耗尽了大半力气。她看向朱雀,嘴唇艰难翕动,几番想要开口,最终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朱雀强撑着快要枯竭的身体挣扎着挪过去,周身缠绕的阵纹在她移动的瞬间骤然收紧,刺骨的束缚感狠狠拉扯她的经脉,仿佛在强行禁止她挪动分毫。可她没有停下,一寸寸挪到玄武身侧,小心翼翼将虚弱的少女揽入怀中,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风:“玄武妹妹,你还好吗?”
玄武依靠在她肩头,喘息了许久,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缓缓开口:“朱雀姐姐……我跟青龙哥哥一同赶路的那些日子,他无数次在昏睡做梦时,都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朱雀环着玄武的手指猛地僵硬一顿,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他叫的,一直都是你,朱雀。”
朱雀久久沉默无言。她垂眸看向怀中脸色惨白的玄武,嘴唇反复开合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份藏了数年、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的暗恋,她本以为只会烂在自己心底——可原来那个她遥遥仰望、不敢靠近的人,在意识最放松的梦境里,心心念念念着的,始终是她。
她轻轻将玄武安稳放回石壁边靠好,随后拖着透支的身躯,一点点挪到青龙的身旁。
男人依旧深陷昏迷,微弱的呼吸几乎快要与周遭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朱雀跪坐在他身侧,久久凝望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过往尘封的回忆翻涌而上,压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良久,她终于缓缓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他拥入怀中。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抱住他。
她轻轻将他的头揽到自己肩头,让昏迷的他安稳依靠着自己,双臂缓缓环住他单薄的后背。指尖刚触碰到他肩胛骨下方滚烫的阵纹,灼烧般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却死死咬牙,没有半分松手。她将他的脸颊稳稳贴在自己的肩窝,清晰感受着他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擦过脖颈,这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刻,是她奢求了无数个日夜,却从来不敢妄想的距离。
往日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龙渊宫石阶上初见的那个午后、丹水盛宴上隔着人山人海遥遥望见的清冷侧脸、毒瘴沼泽里她搀扶着他走出险境时,他压在自己肩头的重量、每一次她转身离开,他都会静静伫立在原地目送的身影。这份爱意她独自埋藏了一年又一年,克制疏离,不敢越雷池半步,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有合适的时机可以诉说心意。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们根本没有来日了。明天骨苍就会带着完整的祭品归来,阵法彻底成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化作阵法的养料,走向死亡。
朱雀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发丝之间,嘴唇轻轻贴在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如同呓语,生怕惊扰了昏迷的他,也明明清楚,此刻的他根本不可能听见这番告白。
“青龙哥哥,我喜欢你好久了。从龙渊宫的石阶上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
青龙毫无回应,安静陷在昏迷之中。
可憋了整整半生的心里话,她终于完整说了出来。
压抑已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砸落下来,一滴接一滴浸透他衣襟的布料,晕开深色的水痕。她没有抬手擦拭眼泪,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仿佛想要将自己的体温尽数渡给他。鼻尖紧紧贴着他的发丝,贪婪捕捉着他身上独有的、混着青苔与龙族灵力的气息,哪怕已经被深渊浊气浸染大半,她依旧拼命留住这最后一点属于他的味道。
周身的阵纹还在不断向内收拢,暗红色的血光顺着四肢百骸不断向上攀爬,代表生命倒计时的滴水声在空旷石室里反复回响。朱雀彻底漠视了所有的死亡预警,只是牢牢抱着怀里的人。
这件她心心念念、长久以来只敢远远观望、从来不敢伸手触碰的珍宝,她终于抱到了。
可惜为时已晚。这是生命尽头仅有的一次相拥。
“明天骨苍就回来了。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了。”她喃喃自语,语气里盛满无尽的遗憾与心酸,“来世换我先来寻你,换我走向你,再也不要让你独自等我,再也不要隔着遥遥距离互相遥望。”
阵法边缘,八名羽卫静静伫立,全程没有一人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看着这诀别的一幕,安静守在四周。
朱雀始终没有松开手臂,将青龙安稳圈在自己怀里,缓缓闭上双眼。
在死寂的深渊石室里,她抱着此生挚爱,安静等待着注定到来的明天,等待宿命的终局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