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怀瑾依旧早早地起来看书。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月白的直裰上铺了一层淡金。他一手捧书，另一只手却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时而拱手，时而屈膝，时而将手掌缓缓翻转，像是在做某种缓慢而庄重的体操。

蝶也一如既往地送饭来。她推门进来时，看见苏怀瑾一边看书一边做着这些奇怪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将食盒放在桌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干什么？”

苏怀瑾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比划上了，连忙放下手，略显尴尬地整了整衣襟，耳根已微微泛红：“抱歉抱歉，我在看礼法呢。一不留神就有样学样地比划上了。没吓到你吧？”

蝶一边坐下，一边顺手拿起苏怀瑾盘子里那颗他吃不下又不忍心浪费的鸡蛋，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剥开壳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什么礼法需要这些奇奇怪怪的动作？”

苏怀瑾摇摇头，语气从方才的窘迫转为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亵渎的郑重，像是在维护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怎么能说奇怪呢？这每一个动作，都表达了吾等子辈对先祖的‘敬’、‘请’、‘愿’，是非常严肃、非常庄严的。”

“原来如此。”蝶嚼着鸡蛋，对这种庄严似懂非懂，随口又问道，“那你学得怎么样了？”

苏怀瑾放下手中的书，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僵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挫败：“目前只是学到了表面的形式，还未能达到书中说的心意相通的境界。”

蝶咽下最后一口鸡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没有可能，心意相通只是书里面说说而已的？”

“绝无可能。”苏怀瑾放下碗筷，端起书继续看。

“好吧。”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吃饱了的话，我走了。”

苏怀瑾见蝶真的要走，连忙抬手拦住，动作之急切连书都差点没拿稳：“且慢！”

蝶疑惑地回过头：“还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谈不上。”苏怀瑾将书页折了个角合上，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却又跃跃欲试的光，“倒是想请蝶你帮我看看，我这些动作是不是跟书上面的一样。”

蝶指了指自己：“你确定要我来？”

苏怀瑾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嗯。我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熟练地做出来。”

蝶接过苏怀瑾递过来的书，翻开看了一眼，立刻觉得头大如斗。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像是排着队在纸面上操练，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至少大部分认得——但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她把书翻过来翻过去，终于忍不住抱怨：“这书怎么没有图啊？”

“图？”苏怀瑾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对啊。我小——”蝶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低头又翻了翻那本书，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陡然拐了个弯，“算了算了，这些字我应该认识。”

苏怀瑾没有追问她那个被吞回去的“小”字后面是什么，只是避重就轻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多谢。”

“不过先说好，我只能大概看看你顺序对不对。至于你说的心意相通——”蝶将书在手中掂了掂，提前打好预防针，“我可看不出来。”

苏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被理解的愉快，也有对自己技艺不精的坦然：“当然当然。请移步室外。”

蝶点点头，夹着书跟着苏怀瑾来到庭院中。晨光正从桂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苏怀瑾站在院子中央，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像一棵被栽在正确位置上的树。

“开始吧。”

苏怀瑾点点头，卷起深衣窄袖，露出两截清瘦的手腕。他伸出双手，模拟就匜而洗的动作——手掌虚握，手腕翻转，像是在接住某种无形的流水。洗毕，不以巾帕擦拭，而是拱手，让想象中的水珠自然滴入盆中。随后低头、弓身、小步快走来到台阶前，每上一级台阶就停顿片刻，像是在等某个看不见的人先走，直到来到最上方。然后模拟饮并不存在的福酒，作胙肉。

噗呲。

蝶看着苏怀瑾对着空气饮水吃肉，对着空空如也的台阶一板一眼地行礼，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怀瑾的动作停在一半，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被伤了自尊的委屈：“蝶姑娘，你这是作甚？莫非是我哪里做得和书上不一样？”

蝶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率：“一样倒是一样。只不过……看起来有点……奇怪？”

苏怀瑾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袖子重新卷好，走到蝶面前，耐心地解释道：“这样啊。那肯定是你没有了解每一个动作的意义，才会这般说的。”

“什么意思？”蝶歪了歪头。

“第一步洗手，让水自然滴入盆中，意为‘不以俗尘玷污先祖神位’——净手净心，与凡俗隔绝。这个动作需要缓慢、稳重，是进入‘通神’状态前的临界点。”苏怀瑾一边说一边重新演示了一遍，每一个手势都慢了下来，像是在翻开一本看不见的书，逐页逐页地读给蝶听。

他说得头头是道，从净手到上香，从饮酒到作胙，每一个步骤都引经据典，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寓意都被他掰开揉碎讲得清清楚楚。蝶虽对这套动作的滑稽感难以完全消除，却被他那股认真劲儿所感染，再也无法用轻慢的态度去对待，于是她收起笑容，频频点头：“这样啊，原来如此。”

“不过——”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偏过头问道，“为什么要特意做这些事？”

苏怀瑾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他将手中那本书合上，指腹摩挲着书脊，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似乎不太相关的问题：“你知道人皇玺契吗？”

“人皇玺契？那是什么？”蝶皱了皱眉。

苏怀瑾将书放在石桌上，站直了身子，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念诵一段早已刻进骨血中的誓言：“是我们宸国人的起源。内容是这样的——混沌初开，万灵惶惶。宸国先民随初代人皇，浴血百战，始得一方净土。”

蝶：“原来如此。”

“所以说，因为祖辈英灵造就了这般太平，我们不能忘了立身之本，须时刻铭记并以礼法示之。”苏怀瑾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礼法书上，手指轻轻拂过书页的边缘。

蝶对这个道理深有认同，她点了点头，将那本书重新夹好，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说服之后毫不含糊的利落：“嗯，没错。好吧，再来一次——这次我认真地盯着你。”

“有劳了。”苏怀瑾拱手一笑，重新站回院子中央，卷起衣袖，从头开始。

这一练便是一上午。从净手到上香，从饮酒到作胙，苏怀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古老而庄严的动作，蝶则捧着书站在一旁，偶尔出声提醒“左手高了”“那里要多停一步”。她的点评依旧是那种直来直去的风格，没有半分修饰，但苏怀瑾发现，她再也没有笑过。

午饭后没过多久，苏怀瑾便去午睡了。到了酉时，夜织人醒了。

“苏姐姐醒了？”蝶端着饭菜推门进来，食盒里是厨房新做的晚饭，热气从缝隙间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苏怀瑾正坐在梳妆台前，执起黄杨木梳，闻言从镜中朝蝶微微一笑：“蝶妹妹好。”

蝶熟练地来到饭桌前，将饭菜一一摆好。她的手依旧是那种杀手特有的利落——碗碟搁在桌上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筷子摆得横平竖直，像是在布一个无人能见的阵。

“蝶妹妹还是没穿那件衣服吗？”苏怀瑾放下木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蝶身上那件依旧如故的玄色劲装上。

蝶的脸腾地红了，端着最后一道菜的手在桌沿上方微微一顿：“我……我不太习惯那种风格啦。”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坦白一个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秘密。

苏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了然，还有一种不太死心的跃跃欲试：“这样啊。太可惜了。蝶妹妹身材这般高挑，要是稍加打扮，绝对漂漂亮亮的，不输那些所谓的佳人。”

蝶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连眼睛都不好意思地偏向了别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抗议的撒娇：“哎呀，苏姐姐干嘛这样说。再说了，苏姐姐也很好看啊，也不输那些佳人。”

苏怀瑾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蝶身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那种光和她白日里讨论礼法时的庄严判若两人，却同样真诚：“来来来，蝶妹妹，姐姐帮你。”

蝶意识到不妙，本能地想要逃跑，却被苏怀瑾眼疾手快地扯住了袖子。她可以甩开——她的速度比苏怀瑾快太多——但她没有。她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然后乖乖地被拉了回去，嘴里还在做着最后的求饶：“苏姐姐，我不要啦。”

“不会的，相信姐姐。”苏怀瑾轻轻拉着蝶坐下，将她按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从镜中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的女孩，声音轻柔而笃定，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姐姐绝对帮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惊讶你的变化。”

“……所有人？真的吗？”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不好意思，像是被这个词戳中了某个连她自己都不太敢触碰的地方。她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随后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苏怀瑾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安静下来，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对着镜子里那个满脸通红又有些走神的女孩微微一笑：“放心，姐姐手巧着呢。”

蝶在椅子上僵坐着，脊背挺直如剑，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她的姿态像是即将上阵杀敌，而非被人描眉画眼。苏怀瑾执起螺子黛，微微倾身，气息拂过蝶的耳畔，声音轻轻柔柔的，激起蝶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你眉眼生得煞气太重。女儿家的眉，该弯一些，柔一些。眼尾再扫些胭脂，便有三分春意了。”苏怀瑾一边描画一边絮叨着，指尖的力道极轻极柔，像是在用最细的针绣最薄的绢。她没有刻意压低嗓音，那低柔的声线却像羽毛般拂过蝶的耳廓。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又被苏怀瑾轻轻按住肩头。

因为蝶是第一次化妆，苏怀瑾并没有用力过猛。她只是用螺子黛浅浅地勾了勾眉尾，让那双原本过于锋利的眉峰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用指尖蘸了一丁点胭脂，在蝶的眼尾轻轻晕开，像是朝霞初染天际。每一笔都极克制，克制到几乎看不出化了妆，只是让那张原本冷峻的面孔多了几分从内里透出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过的柔软。

最后，苏怀瑾轻轻笑了笑，将胭脂片递到蝶嘴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来，蝶妹妹，轻轻抿一下便好。”

此刻的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脑嗡嗡作响。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女孩——眉尾微弯，眼尾带着一抹极淡的红，嘴唇被胭脂染成了花瓣的颜色。她认得这张脸，又不完全认得。她没有听清苏怀瑾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接过那两片薄纸，轻轻抿了一下。

蝶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镜中那张脸依旧是她——那只独眼依旧锐利，鼻梁依旧挺直，下颌的线条依旧冷硬——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眉梢柔和了几分，唇角多了几分血色，那些常年在刀光与血腥中被磨去的、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柔软，此刻正从那层薄薄的妆容下往外渗。

“怎么样，好不好看？”苏怀瑾双手搭在蝶肩上，从镜中与她四目相对，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得意，像一个刚完成了一件得意之作的绣娘在等待别人的评价。

蝶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怔忪与真诚：“好看。”

然后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胭脂。那动作极快，快到苏怀瑾根本来不及阻止——舌尖在唇角轻轻一卷，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在清理作案痕迹。

“别——这不是吃的！”苏怀瑾哭笑不得地伸手阻拦，已经晚了。

“味道有点奇怪。”蝶皱着眉头，舌尖还在唇角抿了抿，认真品鉴着胭脂的化学成分。话还没有说完，舌头又下意识地舔了一下。那动作与其说是舔唇，不如说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像野兽舔舐伤口，像嗜血者确认刀刃上是否还残留腥甜。

苏怀瑾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嘴轻笑。她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个能在几息之间取人性命的王牌杀手，在化妆这件事上，和一只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的小猫没什么区别。她没有说教，只是从袖中取出丝绢，轻轻地将蝶嘴唇上残余的一点点胭脂擦干净，重新匀了匀，动作温柔而耐心，像是在给一只不小心蹭花了毛的小猫重新顺毛：“没关系，慢慢来。”

此刻的蝶已经彻底羞宕机了。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片沾了胭脂的薄纸，指腹已经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她低着头，不敢再看镜子，也不敢看苏怀瑾，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苏怀瑾看着蝶这副比自己绣花时还要窘迫的模样，只是笑了笑，给足了蝶空间。她站起身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不紧不慢地吃饭，偶尔用余光扫一眼梳妆台前那个还僵在原地的身影。

过了好半天，蝶才缓过来。她站起身，脚步有些不自然地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时手指还有些僵硬。

“快吃饭吧。化了妆的话，要小口小口地吃，不然的话会蹭掉胭脂的。”苏怀瑾轻声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教晚辈规矩的温和。

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口饭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幅度比平时小了至少一半。苏怀瑾看着她这副刻意到有些笨拙的吃相，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戳穿。

“这是礼？”

听见苏怀瑾的疑问，蝶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本摊开的书页上回答道：“嗯，白天苏公子就对着这本书练习！”

苏怀瑾点了点头：“是啊。又到了祭祖的时候了。今年苏君应该是要跟着父亲一起主持，所以需要提前练习。”

“原来如此。”蝶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又夹了一小块肉，依旧是那种小口小口的吃法。

苏怀瑾望着那本书，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心疼，还有一种被挡在门外却并不怨怼的平静：“祭祖庄严隆重，对于我们大宸来说意义非凡。只不过过程也极其繁琐，倒是辛苦苏君了。”

“苏姐姐见过吗？”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

苏怀瑾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接受却仍旧遗憾的事：“从未见过。”

“怎么会？”蝶愣住了，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苏怀瑾依旧是笑着，语气轻描淡写：“事实如此。”

蝶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明白了——祭祖在白天，而苏姐姐只在夜晚存在。她从来只能从信里知道苏君做了什么，从来只能听别人转述那些隆重而庄严的仪式，从来只能在这间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屋子里，想象那个她永远无法亲眼目睹的场景。

蝶放下筷子，目光定定地看着苏怀瑾，声音里带着某种下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分量：“苏姐姐不必羡慕。我有办法让你去看。”

苏怀瑾一愣，那只执筷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细微的一瞬，随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太确定的期待：“妹妹可有办法？”

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笃定，还有几分要在乎的人面前显摆一下的小得意：“当然有。只不过——姐姐需先教我将这手绢织好。”

苏怀瑾看着她，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不是烛火的反射，那是被一个人认真对待、郑重许诺之后才会亮起来的光。她难得地露出了名为兴奋的情绪，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一种被好事突然砸中之后不太真实的喜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