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应龙就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寝殿里还暗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幽蓝水光。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摸了摸枕边那柄龙钺剑，剑鞘冰凉，是真实存在的。
她下床穿好衣袍，把冰玉扣系在腰间，黑石放进袖中，雷纹石串绳缠上手腕，最后拿起龙钺剑，挂在腰侧。龙钺剑有些重，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觉得可以。
鲛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鲛婆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玉藻露，见她穿戴整齐、龙钺剑已佩在腰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碗递给她：“喝了再走，养一养气力。”应龙接过来几口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鲛婆没有说话，替她把衣领整了整，又低头把她腰间剑穗顺了顺，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像在确认她出行装束稳妥。过了一会儿，鲛婆柔声叮嘱：“在外万事收敛，切莫逞强。遇事拿不准主意，便听鲛女姐姐的安排。”应龙轻轻点头。
鲛婆又看了一眼门口，鲛女背着行囊站在外面，低着头，安分候命，并未贸然入内。鲛婆走出去，站在自己女儿面前，抬手替她松了松勒肩的背带，低声嘱托：“此行一路护好公主，安危为重。”鲛女抬眼看了母亲一眼，神色笃定：“女儿晓得。”话语简洁，沉稳有度。鲛婆没有再多言，侧身让开通路。
应龙走出寝殿，穿过长廊，往宫门方向走去。鲛女跟在她身后半步，背上的行囊看起来不轻，但她的步子很稳，落地无声。长廊两侧的夜明珠还亮着，映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拖在珊瑚地面上。
宫门口，龙母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深青色水纹锦袍，没有带侍从，就一个人静静伫立。晨光还没有完全透下来，她的身影在幽蓝海水中显得比平日沉静，藏着不舍。应龙走到她面前站定，龙母看着她，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把一缕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她耳后，而后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顿了一瞬，温声开口：“前路安稳，放心去吧。”应龙抬眸，轻声唤道：“母后。”龙母微微颔首，眼底藏着牵挂，不再多言。
应龙转身往宫门外走去。青龙从侧廊缓步走了出来，不言不语，主动移步陪在她身侧，一同前行。他送她走过龙渊宫前的那片珊瑚坪，一直送至外围水流边界，才驻足停下。应龙也随之驻足，回身看向兄长。青龙立在水流边界内侧，恪守龙宫地界规矩，不曾越界半步，目光沉沉望着她：“在外但凡落脚，即刻传灵犀符报平安，龙宫随时知晓你的行踪。”应龙眉眼柔和：“我记得。”青龙目光微动，落在她腰间父王所赐龙钺剑上，片刻后收回视线，语气放缓：“去吧，万事保重。”应龙点了点头，转过身，从容迈过那道划分内外的水流边界。
鲛女早已在水流外侧安分等候。应龙走过去的时候，鲛女无需吩咐，自动移步前行半步，主动引路开道。应龙稳步跟上，这一次，刻意没有回头。她心知身后两道目光始终相随——龙母立在宫门目送，青龙守在边界相望。她刻意不曾回望，稳步向前。海水的颜色从深蓝渐渐变浅，珊瑚礁的形态变得陌生，头顶的天光越来越亮。应龙幼时也曾出宫海域游玩，彼时皆是兄长牵护、族人相伴，众星捧月护她无忧。这一次全然不同，这一次，是她孤身入世，独自远行。
她走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巍峨龙渊宫早已隐入深海，不见踪影。她静默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穿过浅海时，应龙在水面下停了一会儿，隔着海水看着头顶透下来的天光。那光跟龙宫里恒久温润的夜明珠不一样，是暖的、流动的。她慢慢浮了上去。海面推开她的肩头，头顶的天是真的天，不是海水折射下来的虚光，是有云、有风、辽阔无垠的天地。风也是凡尘真正的海风，吹过她脸侧，裹着原生海盐湿气，不同于龙宫经过海流过滤后的温润水汽。她站在水面上好一会儿没有动。鲛女也在她身边浮了上来，懂她心绪，不催不扰，安静相伴等候。
应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湿了半截，龙钺剑挂在腰侧，剑鞘上的玄铁触到海水，泛着细碎的光。她抬起手摸了一下剑柄，而后转头看向身侧鲛女，轻声问询：“鲛女姐姐，我们接下来去往何方落脚？”鲛女抬手指向远方海面：“前方有一座无人孤岛，地势安稳，可登岛休整过夜。”应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海面尽头有一线青灰色的陆地轮廓，远远浮在晨光里。她没有多问岛屿来历，轻声应道：“那就前往岛上。”她们踏水而行，朝着那座孤岛缓缓走去。
岛不大，岸边长着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斜的树，礁石被海水常年冲刷，质地光滑发白。岛上没有屋舍、没有人烟，只有海鸟落在远处的石头上，见她们靠近，扑棱棱振翅飞走。应龙上了岸，脚下的地面是实心泥土岩石，不是温润海水，也不是打磨光滑的龙宫珊瑚地。她抬脚踩了两步，土质踏实厚重，是全然陌生的凡尘触感。
鲛女放下行囊，在一处背风避风的礁石旁蹲下身，礼数周全开口：“公主在此歇息即可，属下去寻些吃食。”应龙点了点头，在礁石上安稳坐下。鲛女转身去往浅滩。她静立浅水处片刻，忽而探手入水，手腕利落翻转，一条银白色的鱼当即被甩上岸，在岩石上弹动两下便失了气力。她接连又捕两条，动作娴熟利落，显然常年熟稔此等琐事。她拎着鲜鱼折返礁石旁，从行囊取出随身短刃，利落地剖鱼、去鳞，以海水洗净血水，折来干枯树枝串起鱼肉，架在新燃的火堆之上。火苗舔舐鱼身，油脂滴落炭火，发出滋滋轻响，鲜香慢慢散开。
应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思绪渐明。一路上，辨方向、开路途、生火炊、捕吃食，事事皆由鲛女一手办妥。她身为随行侍从，周全稳妥，把所有辛苦琐事尽数包揽，自己只需要静坐等候，安心被照料、被庇护。这并非她主动历练、独立入世的初衷。不多时鱼肉烤熟，鲛女将串着烤鱼的树枝恭敬递到应龙面前：“公主，可以用食了。”应龙接过来，低头细看，鱼肉外皮微焦，内里白嫩温热。她咬下一口，鱼肉鲜甜，无调味也风味极佳。细嚼咽下后，她抬眸看向鲛女，语气认真笃定：“鲛女姐姐，明日这些琐事，换我来做，你教我便可。”鲛女正低头拨匀火堆炭火，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应龙，眼底略带讶异：“公主何必亲力亲为，属下打理便可。”应龙望着跳动火光，语气平和坚定：“我此番离宫，本就是为历练自立。一路都由你操劳，便失了出宫本心。往后烟火渔猎，你一一教我。”鲛女沉默片刻，读懂她执意成长的心意，不再劝阻，淡淡应声：“好，明日我教你。”
二人就着跳动火光安静分食烤鱼。应龙吃了两条，腹中饱腹，将枯枝放在一旁。海风穿岛而过，吹得火堆火苗微微倾斜。她背靠礁石而坐，脚边炭火温热，手边龙钺剑静静倚靠石面，余光看向身侧收拾鱼骨的鲛女，又望向沉沉夜色海面。天海漆黑，只剩远方海平面浮着一缕极淡天光，朦胧不清。孤岛万籁俱寂，唯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海浪往复拍打礁石，潮声绵长安稳。
应龙闭目靠在礁石上，心底彻底通透。她早已踏出龙宫疆域，挣脱王族圈层庇护，可心性依旧依赖旁人照料，依旧习惯被周全、被安顿。她睁开眼，看向身旁沉默可靠的鲛女，心底已然打定主意：从明日起，凡事亲自动手，学着谋生，学着独立，真正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晚风裹挟深海凉意拂过脸颊，潮声起落舒缓绵长。应龙不再思虑杂念，静坐礁石之上，目送篝火慢慢燃尽，静待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