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彗星坠落前夕(司徒鲲视角)
从1998年回到2019年的感觉,像从深水区浮出水面。空气不一样了——更厚,更热,带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赵怀古把车停在成都不远处的一个小镇上,说是“等消息”。彗星还在天上,肉眼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像有一根针悬在头顶,随时会掉下来。
李杏下车,站在路边,仰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彗星在上面,在慢慢地、稳稳地朝贡嘎的方向移动。
“它在减速。”她说。
“什么?”
“彗星在减速。它不是在坠落,是在降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司徒鲲,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它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门。你之前关的那扇门。它想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握紧拳头。“那不能让它进来。”
“你得先到贡嘎。”
“怎么去?”
“搭车。”赵怀古从路边招手。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下来,司机是个藏民,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白牙。“去哪?”
“贡嘎。”
“顺路。上来吧。”
李杏和赵怀古上了车。车厢里有一股酥油茶的味道,后座堆着毯子和编织袋。车开得很慢,但很稳,像一头老牛在爬坡。窗外的风景从平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冷。
李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她没动,只是看。
“你在想什么?”我问。
“想念念。”她说,“她不知道我去了哪。她会担心。”
“沈念会照顾她。”
“我知道。但还是会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之前关1998年的门时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有一圈暗红色,像时间留下的印记。
“司徒鲲。”
“嗯。”
“你在我心里,能看到我女儿吗?”
“看不到。但能感觉到你的感觉。你在想她,我就在想她。”
她笑了。“那你也算见过她了。”
“算。”
车继续开。天慢慢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李杏透过车窗,看到一颗特别亮的星,在正前方,不动,但一直在变大。
“彗星?”她问赵怀古。
“对。它在贡嘎上空停住了。”
“停住了?”
“在等。”
“等什么?”
赵怀古沉默了一下。“等你。”
车停了。前方的路被碎石堵住,过不去。赵怀古付了车费,和李杏下车。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彗星就在头顶,像一盏巨大的灯,暗红色的,把雪地染成锈色。
“还有多远?”李杏问。
“翻过那座山,就到了。”赵怀古指着远处一座尖尖的山峰,“裂缝在山的背面。”
他们开始爬山。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膝盖。李杏喘得很厉害,但没停。她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李杏。”我说。
“别说话,省力气。”
“你走错了。裂缝不在背面,在正面。”
她停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心里。我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裂缝在前面,在雪地下面。”
她蹲下,用手扒开雪。雪下面不是泥土,是冰。透明的冰,能看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像埋在土里的火。
“裂缝。”她说。
赵怀古走过来,看了一眼。“开得很小。但彗星在压它。它会炸。”
“怎么阻止?”
“把彗星推回去。”
“怎么推?”
“用门。”他看着她,“你心里的门。”
李杏沉默。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天空伸出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亮起,不是光,是门。一扇透明的门,立在雪地上,立在彗星和裂缝之间。
“司徒鲲。”
“在。”
“帮我。”
我用力。从光变成门,从门变成墙,从墙变成——推。彗星在往下压,很重,像一座山。门在往上顶,很慢,但没停。
“快了。”赵怀古喊,“再用力一点!”
李杏咬紧牙,脸上的肌肉绷紧。她的手在抖,膝盖在颤,雪地上出现两道深痕——她在被彗星往下压。
“司徒鲲!”
“在!”
“别松手。”
“不松。”
我们同时用力。门猛地弹起来,彗星被推上去一点。又推上去一点。像有人在下面托着一块巨石,一寸一寸往上挪。
“关——”李杏喊。
门合拢。彗星被挡在门外。暗红色的光消失了。雪地恢复了白色。李杏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她手心里的光在变淡,像蜡烛快烧完了。
“司徒鲲?”
“在。”我的声音很轻,“但我……有点累。”
“那你休息。”
“休息不了。我在你心里。你休息,我就休息。”
她躺下来,躺在雪地上。天很黑,星星很亮。彗星不见了,但它留下的轨迹还在,一道淡淡的暗红色,像伤疤。
“赵老板,裂缝关了吗?”
“关了。”赵怀古蹲下来,递给她水,“但彗星还在。它只是被推远了,不是消失了。”
“它还会回来吗?”
“会。但那是下一次的事。”他站起来,“先回去吧。你累了。”
李杏撑着雪地站起来。腿在抖,但没倒。她看着夜空,那道光痕还在,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司徒鲲。”
“嗯。”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我。”她把右手按在胸口,“你在我心里,我在你身体里。我们分不开了。”
“分不开。”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她笑了。转身,走向山下。
“走吧。回去吃油条。”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