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蜜疏果的工作彻底落幕，果园步入稳定养护、静待成熟的阶段，压在陈根生心头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果园的事刚理顺，香蕉的问题又来了。
阿强虽然没能用检疫证明农药残留的事搞垮陈根生，但他没有放弃。他换了一种方式——价格战。
他把自己收购香蕉的价格从八毛提到了九毛、一块，甚至一块一，比陈根生给种植户的收购价还高出一毛钱。他的目的很简单：把种植户从陈根生手里抢回来。
看似微薄的一毛钱，对于靠种地谋生的农户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收入差距。一户几十亩香蕉地，一茬收成下来，差价就是几千块，对于本就收入微薄的农户而言，诱惑力极大。
他不求赚钱，只求抢人。
断掉陈根生的货源，他所有的渠道、所有的合作都会变成空架子。
没有货源，稳定合作的批发商马建国那边就无法供货，口碑崩塌、渠道断裂，到时候陈根生苦心搭建的一切，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等陈根生彻底垮台、退出市场，整个村镇的香蕉收购市场，就只剩他一人独大，到时候价格由他说了算，想压价就压价，所有农户都只能任他拿捏。
这一招，釜底抽薪，挺阴的。
市场风波席卷村庄，人心瞬间浮动。家家户户的种植户都在私下议论，一块一的高价，谁都心动。原本稳固的合作关系，出现了裂痕。
最先扛不住诱惑、心里动摇的，是老周。
老周是村里的老种植户，踏实本分，手里握着六十亩香蕉地，是陈根生最大的货源合作户之一。往日里，他最信任陈根生，觉得年轻人踏实靠谱、做事公道。
可几千块的差价，对于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户来说，实在难以淡定。
那天晚上，老周来陈根生的院子，坐在石凳上，抽了好几根烟，才开口。
“陈老板，跟你说个事。”
“周叔你说。”陈根生动作未停，温水洗茶、注水、出汤，动作沉稳从容，神色平静无波。
“阿强那边，现在收香蕉，给到一块一一斤。”老周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口，眼神躲闪，满是愧疚，“我六十亩地，一茬香蕉下来，跟你这边比，能差出小四千块。四千块啊，够我家大半年的生活费了。”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叹气：“我心里实在纠结，不知道该怎么选。”
院子里陷入沉默，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陈根生将泡好的热茶推到老周面前，瓷杯温热，茶香醇厚。他抬眼看向满脸纠结的老周，语气平和通透，没有不悦，更没有逼迫：“周叔，我不拦着你赚钱。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老周抬头看向他。
“阿强现在给你一块一，是为了抢市场、挤走我。”陈根生目光澄澈，“他现在亏本抬价，不是善心，是算计。等他把所有人都抢过去，等我彻底退出香蕉市场，没人跟他竞争了，你觉得他还会给你高价吗？”
他语气沉稳，缓缓剖析利弊：“今天他能为了抢人抬到一块一，明天就能为了赚钱压到八毛、七毛。他做生意随心所欲，没有规矩、没有底线，全看心情和局势。跟着他干，看似当下多赚几千块，往后日日提心吊胆，价格忽高忽低、压秤挑刺、拖欠结算，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可我不一样。”陈根生眼神真诚坦荡，“我陈根生做生意，求的是长久安稳。我给你的价格，或许不是市场最高的，但一定是最稳的。一年四季，无论市场涨跌，我统一收购、准时结账、不拖欠、不压价。你不用担风险、不用心慌，踏踏实实种地，安安稳稳拿钱。”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真诚：“周叔，你自己选。你是要一个月多挣几千块但提心吊胆，还是要少挣几千块但睡个安稳觉？”
老周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发颤，沉默了许久。
灯光映在他沧桑的脸上，纠结、犹豫、愧疚反复交织。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有自己的分寸。阿强为人张扬功利、唯利是图，村里人人皆知；而陈根生踏实守信、待人宽厚，合作以来从未辜负过任何一个农户。
短暂的几千块差价诱惑，终究抵不过长久的安稳靠谱。
良久，老周重重叹了口气，喝尽杯中热茶，眼神彻底坚定下来：“陈老板，我听你的。我继续跟你合作。钱少赚点没关系，我求个心安、求个长久。”
陈根生眼底掠过一抹暖意，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周叔，谢谢你的信任。你放心，我记在心里。今年我渠道刚起步，体量有限，给不了更高的价。等明年市场铺开、销量翻倍，我第一时间给所有老合作户涨价，绝对不让老实人吃亏。”
老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阿钟从灶房出来，看着老周的背影，问：“根生哥，你觉得老周能稳住吗？”
“能。”
“你这么肯定？”
“老周这个人，胆子小。胆子小的人，不敢冒险。阿强那边风险大，他不会去的。”
阿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别人呢？合作社那么多人，不是每个人都像老周这么胆小。”
陈根生抬头望向院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深邃“稳住人心的根本，不是靠人情，是靠实力。”
“实力？”阿钟一脸疑惑。
“对。”陈根生站起身，望向远方漆黑的山峦，眼底带着野心与笃定，“现在我们被动，是因为我们的市场太小、销量有限，没办法给出更高的收购价。想要彻底打破阿强的价格垄断，唯一的办法，就是开拓新市场、扩大销量。”
“找新的市场。市场大了，销量大了，我就能给种植户更高的价格。价格上去了，谁还去找阿强？”
阿钟挠了挠头：“找新的市场？去哪儿找？”
“广州、深圳已经做了，接下来做东莞、佛山、中山。珠三角那么多城市，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啃。啃下来了，我们的销量翻一倍不止。销量上去了，价格就能上去。”
陈根生转过身，看着阿钟。
“阿钟，你愿不愿意跟我跑市场？”
阿钟愣了一下：“我？我啥也不懂，我去能干啥？”
“你啥也不用干，跟着我就行。我一个人跑太闷了，有个人说说话，开车不困。”
阿钟笑了：“行，反正你给钱。”
陈根生也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山的另一边，是海。
海的那一边，是大陆。
大陆上，有几十个城市，几百个水果市场，几千个批发商。
那些都是他的市场。
他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踏遍珠三角，杀出一条生路，稳住所有农户，守住自己的产业，撑起自己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