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耀光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望身后那一长串囚车。
司马家父子三口，再加上家奴仆从，差不多百八十人，全都被锁进囚车之中，一个个眼神呆滞，一脸茫然。
坐在最前面囚车中的司马括荀，看起来憔悴疲惫，竟有垂暮之感。
武耀光看着这些囚车，心里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涌起一种难以描述的痛苦之感。
旧时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在脑海中闪现。
七岁那年，父亲把他带到了常山，交给一户姓武的农民抚养。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抛弃他，搂着父亲的腿追问为什么？
父亲蹲下身子，说：“武儿，父亲得罪了一个大奸臣，我们家以后恐怕没有好日子过了！为了保全你的性命，父亲对外宣称，你已暴病夭折……以后，你不要再回神都城了，留在这里，跟前养父养母，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平安喜乐就好！”
“不！我不要做普通人，我要做大将军，保家卫国杀奸臣！”
“武儿乖，听爹的话，爹若侥幸逃过一劫，一定过来看你！”
“说话算话噢，拉勾！”
七岁的孩童伸出小手指，勾住父亲的小手指，轻轻勾了几下。
那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父亲的眼中湿湿的，像是有泪，为什么父亲的神情，看起来那么悲伤。
后来，他一有时间便坐在门口的大枣树下，盼着父亲来看他。
一眨眼十年过去，七岁的孩童已长成了十七岁壮硕有力的英俊少年，父亲却再也没有来过。
某日他打猎回来，路上听到有人议论纷纷，似乎在谈论什么重大国事。
一名老学究模样的人说：“可怜啊，听说虎啸关十万将士，全都死在了狼牙谷！”
另一人感叹道：“戍边十年，一朝战败，就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了，实在太惨了！”
一位商贾模样的人说：“郭将军才可怜呢，他死在战场，他全家人也马上要被杀头啦，听说圣君嫌弃他指挥无方，害十万将士惨死，又说他家人召集一群人在神都城外闹事，搅得圣君不得安宁，便抄了家，要全部处死！”
十七岁的少年听得暗暗称奇：“这位将军也姓郭，居然跟我亲爹同姓，可他怎么如此无能，打仗居然打到全军覆没？倘若我做了将军，定不会发生此等惨事。”
当天半夜，他被一阵低低的哭声惊醒，仔细聆听，惊觉哭泣的人，竟是睡在隔壁的养母。
养母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将军在虎啸关守卫十年，如今一朝战败，全家人都受到牵连……三天后就要全部问斩，简直比戏文里的岳飞还要惨，我们却一点都帮不上忙！”
“你小声点，别吵醒孩子……幸好将军把孩子送到了咱们这里，至少孩子不会受株连，也是一桩幸事，咱们把孩子养大，已经算是帮了大忙了！”
十七岁的少年把耳朵贴在墙上，继续听下去，才渐渐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个被自己嘲笑无能的郭将军，不是跟亲爹同姓，根本就是自己的亲爹郭文韬！
记忆中，爹明明是御林军副将，什么时候成了戍边将军？
少年从养父养母断断续续的交谈中理清了来龙去脉，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父亲这些年再没来看过自己，是因为他一直在虎啸关戍边！
他只不过打了一次败仗，全家人就要被全部处死？这世道，还有没有公平正义了？
少年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便不辞而别，骑了一匹快马直奔神都城。
他走在最繁华的街道，混在人群中，悄悄探听着与虎啸关的事情。
从百姓惋惜哀伤的语气中，他渐渐明白，父亲郭文韬自戍边以来，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令西苍骑兵闻风丧胆，很受百姓敬重爱戴，至于为何这一战会全军覆没，却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远处，一名趾高气昂的太监，押着一队囚车缓缓驶来。
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郭将军尸骨未寒，就急着把他家人处斩，真是残忍！”
“圣君是不是糊涂了？郭将军劳苦功高，却只因一次失利，就牵连到家人，这以后谁还敢去带兵打仗？”
“嘘，小声点，听说圣君病了，都是这个叫刘玉谨的太监把控朝政、里外糊弄，听说早些年郭将军得罪过他，此番定是他打击报复！”
“还有那个叫司马括荀的监军，也不是个好东西，听说就是他错误地传下撤军令，才导致郭将军中了西苍的埋伏，全军覆没啊！我们龙腾这次可是元气大伤！”
……
那些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因为囚车已近，他看清了囚车中的人。
那些人，有他小时候见过的奶妈、姐姐、家仆，时隔多年，他们的面容虽有变化，但轮廓气度，依稀是原来的模样。
少年跟在囚车后面，一路跟到刑场，眼看着囚车里的人被拖出来，插上牌子跪在地上，然后在太监刘玉谨的一声“行刑”号令之下，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颈中喷出来，喷成满天血雨……
目睹这一幕的少年，顿时理解了父亲把自己送到常山的苦心。
如今，他是郭家唯一的活人！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从那一刻起，少年的心，变得冷硬如铁。
他不再相信公道正义，只相信自己复仇的信念！
他记住了四个名字，太监刘玉谨、监军司马括荀和圣君轩辕长业，以及西苍这个狡诈的国家。
“有朝一日，所有参与这桩血案的人，我都要你们血债血偿！”
……
眨眼间又是三年过去，十七岁的英俊少年已长成了二十岁的及冠青年，熟读兵书，闻鸡起舞，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养父母先后病故，他没了后顾之忧，便起身去了神都城，恰遇东茫敌军进犯定海关，朝廷急缺武将，便设立校场，全国选拔武状元。
二十岁的及冠青年以出神入化的武功勇夺魁首，本以为从此可以带兵打仗，伺机为父报仇，谁知主考官查出他是被养父母抱养的孩童，便以来历不明为由，拒绝授予武状元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