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热河行宫。
帐外马嘶人沸,帐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我掀开帐帘时,地上已经横着三具尸体。中间那个半跪的少年一身猎装,左肩插着支白羽箭,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把他半边衣裳染成了深色。他右手还攥着腰刀,刀尖抵在面前那人的咽喉上,指节绷得发白。
“你再往前一步,我让她现在就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可语调极稳,稳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被他挟持的人是个穿杏黄马褂的内监,大约四十来岁,脸上横肉乱颤,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我站在帐口没动,先把屋里的情况看了一遍。
三具尸体。两个是行宫侍卫的打扮,一刀毙命,刀口在喉。另一个是太监,胸口被捅了个对穿。血还是热的,空气里泛着铁锈一样的腥味。
那少年终于偏过头来看我。他生得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此刻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发白,眉心拧着一个死结。他看到我的脸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去,重新盯住面前那个内监。
“滚出去。”他说。
我没动。
他手腕一翻,腰刀在内监脖子上一带,血珠子立刻渗出来。那内监杀猪似的嚎了一声,两腿发软,要不是被刀架着,怕是已经瘫了。
“我让你滚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赶了三个时辰的山路,靴面上全是黄泥,左脚那只还裂了道口子。再看看这个帐子——后帐帘子被风掀开一角,外面是密匝匝的林子,夜间起雾,能见度不到十步。帐内陈设简朴,不像是贵人住的地方,倒像是临时搭起来的歇脚点。
“你是十三阿哥?”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变了。
我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地上那滩血,蹲下来查看离我最近那具尸体。喉间伤口利落,角度刁钻,是从下往上反手挑的,一刀封喉。能使出这种刀法的人,要么受过极严苛的训练,要么是在修罗场里滚过无数遭的。
“你是哪个营的?”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我没理他,站起来去看第二具尸体。这个死法和第一个如出一辙,但刀口偏右了两分,说明出刀时身体重心不稳,可能是左手受力的缘故。
第二具看完,我直起身,目光落在他左肩上那支箭上。
箭杆是白桦木的,箭羽是鹞子翎,箭头没入肩膀寸余,血不是往外涌,而是沿着箭杆往下淌。这是动脉被擦伤的表现,不是贯穿伤,箭头还留在里面。
“箭上有倒钩,”我说,“你自己拔不出来。”
他下颌绷紧了。
“而且你拔了一次,”我看了一眼他肩膀处的血迹走向,“没拔出来,反而把倒钩拉住了,现在箭头嵌在骨头缝里。”
他盯着我的眼神越发锐利,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凶狠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是太医?”他问。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我说。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手里的刀始终没离开那内监的脖子,但我注意到他的胳膊在微微发抖。失血太多,体力撑不住了。
那内监大概也感觉到了这一点,眼珠子开始转,手指也在不易察觉地慢慢往袖子里缩。
我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明黄色的穗子。
“他袖子里有东西。”我说。
话音未落,那内监猛地抬手,一道寒光从袖中射出。少年的反应极快,侧身一闪,那暗器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在帐柱上,嗡嗡作响。与此同时,那个被他挟持的内监趁机往前一扑,连滚带爬地往帐外跑。
少年提刀要追,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我没犹豫。
跨步,弯腰,从地上那具尸体手里抽出腰刀,借力起身的瞬间把刀甩出去。刀在空中翻了半圈,柄在前刃在后,精准地砸在那内监的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
少年靠着帐柱,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刀垂下去,刀尖抵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张即将崩断的弓。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扔出去的那把刀上,又移回我的脸上。
“准头不错。”他说。
我没接话,走上前去把他按坐下来。
他挣了一下,但没有挣开。我看着他肩上的箭,伸手捏住箭杆轻轻晃了晃,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往下淌,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箭杆锯断,从前面拔。”我说,“你有锯子吗?”
“没有。”
“刀也行。”
他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我。我接过来掂了掂,刃口薄而利,是正经的折铁刀,不是寻常物件。
“咬住。”我把匕首鞘递过去。
他看着那匕首鞘,又看看我,没接。
“怕我叫出声把人招来?”他问。
“你不咬也行,只要你能忍住不喊。”
他没再说话,直接把腰带解下来咬在嘴里。我点点头,手上开始动作。先割断箭羽,再把箭杆锯短到只剩两寸,而后用匕首尖探进去找倒钩的位置。
他浑身都在抖,汗水把领口湿透,咬着的腰带被唾液浸出一块深色的印子,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帐子里只有匕首划开皮肉的细碎声响,和他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
倒钩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位置刁钻,我试着拨了一下,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但依旧没有出声。
“骨头裂了,”我说,“箭头拔出来以后要正骨。”
他松开腰带,喘了两口气才说:“你到底是谁?”
“隗辛。隗济之。”
他想了片刻,“隗?《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召穆公帅师伐狄,灭隗’的隗?”
“十三爷好学问。”我说。
他没理会我的恭维,眼睛死死盯着我:“这个时辰,这个地点,一个年轻女子,孤身一人出现在行宫外围的山林里,你说你是路过?”
“我确实是路过。”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匕首尖在血肉里小心地探着,“我从蒙古来,要进关内,走热河这条道最近。”
“蒙古?”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忽然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大概是发烧了,但力道大得惊人,“你是蒙古大夫?”
我一愣。
“不对,你刚才说你姓隗……”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息,目光从我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颌,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你长得不像蒙古人。”
“我是汉人。”
“那你怎么会在蒙古?”
“被人掳去的。”我说。
他的眼神变了变,松开了我的手腕。我没有多说,继续处理他的伤口。倒钩终于被我拨正,我握紧箭杆根部,平稳用力,一点一点往外拔。血涌出来,顺着他光裸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那三具尸体的血混在一起。
箭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仰头靠在了帐柱上。
我把箭扔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药粉是黄褐色的,气味辛辣,遇血便凝,很快就止住了血。
“这是什么药?”他问。
“蒙药,”我说,“用龙骨,血竭,儿茶,乳香配的,止血生肌。”
他看着那个小瓷瓶,又看看我,表情有点复杂:“所以你还是蒙古大夫。”
“我说了,我是汉人。”
“汉人用蒙药,在蒙古行医,不是蒙古大夫是什么?”
我觉得跟这个浑身是血还在这里抠字眼的人没什么好说的。把匕首还给他,又撕下一截衣摆替他包扎伤口。他倒是配合,乖乖抬着胳膊让我缠,就是那双眼睛一直盯在我脸上,一瞬不瞬。
“看够了?”我问。
“你多大?”他问。
“十九。”
“比我大两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像是什么东西得到了确认一样,紧锁的眉头竟然松开了少许。
我系好布条,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他靠着帐柱坐在地上,猎装上全是血污,头发散了一半,看起来狼狈极了。可即便是这副模样,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清亮得不像一个刚受了重伤的人。
“十三爷,”我说,“你今晚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可眼睛里有冷意,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下头还淌着水。
“皇阿玛遇刺,”他说,“有人指认是我的人干的。”
我明白了。
太子被废的消息昨夜已经传开,几位年长的阿哥都在暗中较劲。今晚康熙遇刺,是个杀头的罪名,有人把这个罪名扣在了十三阿哥头上,他这是被追杀到这里来的。
“那三个人是你杀的?”我问。
“嗯。”
“一个人杀三个?”
“四个。”他纠正道,“跑了一个,从后帐跑的,我去追的时候撞上了这个太监。”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被我砸晕的内监,“他正往外递消息。”
我看了一眼那个内监袖口露出的明黄穗子。那是康熙御前太监才有的东西。
“他是康熙身边的人?”我问。
“他曾经是。”胤祥的声音淡淡的,“今早刚被调到太子身边。”
太子被废,他身边的人被调到康熙身边,这个太监又在刺杀发生后出现在这里——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我一时间理不清楚。但我清楚一件事:眼前这个少年,今夜在被人围杀的情况下反杀了四个人,还活捉了一个关键证人。这份心性,胆识和手段,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不是普通人。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越来越近。
胤祥的神色骤然绷紧,他按住腰刀想站起来,但失血太多,刚起身就又晃了一下。
“你走不了了。”我说。
“走不了就不走,”他攥紧刀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能听见,“总比连累别人强。”
我看了他一眼。
外头火把的光透过帐子照进来,映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衬得像一块冷玉。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
我忽然认出了那种表情。
是赴死之人的表情。
三年前在草原上,我见过一个被仇家围住的牧人,怀里抱着他刚满月的孩子,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恐惧,不愤怒,甚至谈不上悲伤,只是在计算自己这条命能换来多少时间。
我叹了口气。
“趴下。”我说。
他没动。
“趴下。”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用了不容置喙的语气。
他看了我两息,竟然真的趴下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迎向帐帘。脚步声已经到了帐外,火把的光亮成一片。我伸手掀开帐帘的时候,外头的人正要闯进来。
领头的是个穿石青色蟒袍的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如冠玉,眉目温和,可那双眼睛往我身上一扫,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锋还利。
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见了我身后的胤祥。
“老十三!”他大步跨进来,声音急切,“你怎么样?”
胤祥抬起头,声音沙哑:“四哥。”
四阿哥。胤禛。
我站在原地没动。胤禛从我身边走过去,蹲下来查看胤祥的伤势,手指掀开包扎的布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谁替你处理的伤?”他问。
胤祥抬起眼,看向我。
胤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他打量我的方式和胤祥不同——胤祥是警觉中带着好奇,胤禛是温和平静底下压着惊涛骇浪,他看一个人,就像是在用眼神给对方秤斤两。
“你是何人?”他问。
“隗辛。”
“为何在此?”
“路过。”
“路过于此,恰好救了本王弟弟的命?”
“不是恰好,”我说,“他受伤在先,我路过在后,我替他处理了伤口,仅此而已。”
胤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站起身,吩咐身后跟进来的侍卫:“把这几个抬下去。那个太监绑了,堵上嘴,别让他咬舌。”
几个侍卫领命,动作干净利落地收拾了地上的尸首和那个晕过去的太监,很快帐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
胤禛负手而立,看着胤祥说:“皇阿玛龙体无碍,刺客已经被拿住了。但是有人指认你府上的门客参与了此事,皇阿玛命你即刻回京,闭门待勘。”
胤祥的脸色本就苍白,听到这话更白了几分。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臣弟领旨。”
胤禛又说:“我替你求了情,皇阿玛允我先来寻你。你身上有伤,我让人备了轿子,送你回京。”
“多谢四哥。”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我:“隗姑娘,你说你被人掳去蒙古,如今回来了,可有去处?”
“没有。”
“你救了老十三的命,我不能让你流落在外。”他的语气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在通知我,“你先跟我回府,等老十三的伤好些了,你们再商量。”
我看了胤祥一眼。他靠在帐柱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我说。
胤禛微微颔首,转身出了帐子。几个侍卫抬着一顶小轿过来,胤祥被人搀着上了轿,我走在轿子旁边。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裹着凉意从林间穿过,轿帘被风吹起来,露出胤祥半张脸。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已经睡着了。可在我走到轿窗边时,他忽然睁开了眼,隔着那道缝隙看了我一眼。
“隗济之。”他低声念了我的字。
我停下脚步。
“济世为怀。”他说,“你的名字取得好。”
轿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今夜这一刀甩出去,怕是甩出了什么收不回来的东西。
可我这个人,向来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