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元桃夭,是京城里一个靠编话本糊口的小女子。
这话说得体面,说白了就是个写艳情故事的。专写才子佳人,风流韵事,偶尔加点香艳桥段,卖给书坊换银子。我的读者大多是深闺寂寞的妇人,春心萌动的小姐,还有那些白日做梦的穷书生。
我写话本有个规矩——绝不写真名。
但为了故事鲜活,我总爱拿京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做原型。比如吏部侍郎那个爱逛青楼的癖好,我写进了《玉楼春》里的王公子身上。比如太傅家的小公子痴恋戏子的事,我改头换面写进了《桃花扇底风》。
这些都没出过事,毕竟我元桃夭笔名“夭夭子”藏得深,再者我也从不指名道姓,谁要是自己对号入座,那是他自己心虚。
可这次,我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栽得五体投地,栽得我现在跪在丞相府大堂的地砖上,膝盖疼得像跪了三天三夜。
“你就是夭夭子?”
声音从上头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把薄刃刮过我的耳膜。
我偷偷抬眼。
丞相第五临坐在紫檀大案后面,一袭玄色官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他长得很好看——这话我写进过话本里,形容某个采花贼的时候用过——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微抿时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意。
但他现在看我的眼神,比冷更可怕。
是那种要杀人的冷。
“民女……民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我把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不知?”他指尖拈起一本薄册,缓缓翻开,“《月夜采香录》第三回,‘第五公子夜探香闺,轻解罗裳共云雨’——这第五公子,写的是谁?”
我咽了口唾沫。
那本话本是我去年写的,主角是个风流成性的采花贼,专挑月圆之夜潜入闺秀房中。我给他起了个风雅的姓——第五。因为这姓在京城少见,读起来有韵味,配得上那人的风姿。
天知道我那时候脑子抽了什么风,怎么就偏偏选了“第五”这个姓。
京城里姓第五的,满打满算就丞相一家。
而丞相第五临,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冷面阎王,朝堂上杀伐决断,连皇上都让他三分。
被我写成了采花贼。
“民女……民女写的都是虚构,纯属巧合……”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第五是个大姓,民女没想到……”
“大姓?”第五临嘴角微动,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笑”的表情了,“京城除了本相一家,你倒是给我找出第二个姓第五的来。”
我没话说了。
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我的脖子。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的头顶滑到后颈,像在找下刀的位置。
“元桃夭。”他忽然念出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夜风穿过枯林,“年十九,住东城甜水巷三进院,以写话本为生。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家中只有一个丫鬟叫青萝。上个月收入十二两银子,欠书坊老板刘三印钱四两——”
“大人!”我猛地抬头,“您查我?”
话音未落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眼睛实在太冷了。那双墨色的瞳仁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块化不开的寒冰,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查你?”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向我走来,官袍的下摆拖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在话本里把本相写成夜闯闺房的采花贼,传遍京城市井,连宫中都在议论。你以为,本相只是‘查查’你这么简单?”
他的脚步停在我面前。
我跪着,视线刚好到他的腰际。我看见他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带钩是上好的白玉,雕刻着螭纹。那玉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像他这个人一样,冰冰凉凉的,没有半点人气。
“来人。”他忽然开口。
两个侍卫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站得笔直。
“拿纸笔来。”
纸笔很快摆在了我面前。一方上好的端砚,一枝狼毫小笔,还有一张洒金笺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几个字——
“休夫书”。
我愣了。
“大人,这是……”
“写。”第五临重新坐回大案后面,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写一封休书,休了你那话本里的‘第五公子’。”
“啊?”
“你在话本里让他娶了七个妻妾,夜夜笙歌,把本相的名声糟蹋得不成样子。”他抿了一口茶,“现在,你要亲手休了他,白纸黑字写明——第五公子与本相无关,从此再不得出现在你的话本之中。”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休夫?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采花贼?
“大人,民女写的话本里的第五公子,跟您真的没关系……”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只要您不介意,读者也不会联想到您……”
“不介意?”第五临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知不知道,上回朝会,兵部王侍郎当众念了一段你的话本,说‘第五大人夜探兵部侍郎府上,与王小姐月下私会’——他女儿刚指婚给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写。”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颤巍巍地拿起笔,沾了墨,对着那张洒金笺发呆。
休书怎么写?
我又没嫁过人。
“大人,民女不会写休书……”我小声说。
“那就照这个写。”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措辞严谨,格式工整,一看就是老手写的。开头写着“休夫书第五氏”,结尾还盖了个鲜红的大印——丞相府的公印。
他竟然连休书都提前写好了?就等着我上门抄一遍?
我在心里骂了八百遍娘,面上却只能老老实实提笔,一笔一划地抄。抄到“自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时,我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这话怎么写得跟真休夫似的。
我偷偷抬眼瞄他,发现他正靠在椅背上看我,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猫。
我低下头继续抄。
抄到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刚要说话——
“明日辰时,到府衙把休书备案。”第五临站起来,拿起那张洒金笺仔细看了看,“以后若再让本相看见你的话本里有第五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本相就让你嫁给他,当个名副其实的第五夫人。”
我抱着自己那堆东西从丞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丫鬟青萝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出来就扑上来:“小姐!怎么样?丞相大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我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让我写了封休书。”
“休书?”青萝瞪圆了眼睛,“休谁?”
“休那个……第五公子。”
青萝张着嘴愣了半天,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小姐,你说丞相大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哪有让人写休书还亲自拟稿的?还备案?这不是跟真的休夫一样嘛——”
“闭嘴。”我拍了她的脑袋一下,“你没听见他说吗?再不听话就让我嫁过去当第五夫人。他那是在威胁我。”
“可是……”青萝揉着脑袋,小声嘀咕,“威胁人的办法那么多,干嘛非要说娶你啊……”
我没理她,蹬上马车就往后靠。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第五临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容太奇怪了。
像冰块裂了一条缝,透出底下的什么东西来。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别想了别想了,那就是个冷面阎王,你在他眼里就是一粒灰尘,他踩死你都嫌脏了鞋。
回到甜水巷的院子里,我洗了把脸就扑到床上。
枕头上还压着那本没写完的新话本,翻开的那页正好写到——“夜半三更,一阵风吹灭了烛火,黑暗中有人推开了房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把话本往床底下一塞,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算了,不写了。
明天去备案,以后离那个冷面阎王远一点。
我元桃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惹上不该惹的人。
这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嫁衣,被抬进了丞相府。第五临站在喜堂上,穿得比平时还好看,黑发红衣,衬得那张冷脸都多了几分人味儿。
他朝我走过来,伸手揭开我的盖头,低头看我,嘴角微扬——
“第五夫人,欢迎入府。”
我吓得从梦里惊醒,满头的汗。
窗外月光正好,洒在床前的脚踏上,一片惨白。
我深吸一口气,翻出床底下的话本,翻开第一页,在那行字上面狠狠地划了一道墨杠。
不写了。
真的不写了。
至少暂时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