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那句“随时欢迎你来当‘少爷’”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顾屿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体验——不是基于利益交换的拉拢,不是碍于身份地位的客套,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接纳。它轻飘飘的,却奇异地在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近乎“弑父”般残酷战役的内心,投下了一缕微弱却执拗的暖光。
他垂下眼帘,避开程诺过于清澈的目光,怕那里面的温度会灼伤他冰封的防御。“好,替我谢谢大舅。”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紧绷的肩线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垮了一毫米。
楼下传来张姨招呼吃饭的声音,适时打破了房间里微妙的静谧。
“吃饭了!”程诺站起身,动作轻快,仿佛刚才那段略带深意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聊。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眼睛弯了弯,“走吧,‘顾少爷’,尝尝张姨的手艺,有没有我妈做的合你胃口。”
顾屿被她这个临时起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称呼弄得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摇头,起身跟上。那点无奈之下,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地,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轻松”的情绪。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几道精致的家常菜,当然,还有一大盆散发着浓郁肉香、点缀着翠绿豆角的……排骨炖豆角。旁边还有一小碟油亮亮的清炒辣椒。属于北方小城的、粗犷而实在的香气,与张姨做的清蒸鱼、蚝油菜心精致香气混合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陈默早已大咧咧地坐在桌边,拿着筷子跃跃欲试。“哇,这排骨炖得地道!一看就是柴火灶的功夫!”他深深吸了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馋意,然后冲程诺挤挤眼,“弟妹,你们家这‘土特产’,绝对是战略级物资!”这几天跟着顾屿吃住都在办公室,差点没饿死。
程诺被他逗笑,在顾屿旁边坐下。顾屿看着那盆排骨,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质酥烂,豆角吸饱了汤汁,味道是记忆里那种朴实的鲜美,带着一丝微妙的、属于“家”的烟火气。他慢慢咀嚼,没有说话。
“怎么样?顾大总裁,吃得惯我们平民百姓的粗茶淡饭吗?”陈默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忘调侃。
顾屿瞥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陈默“切”了一声,转向程诺:“弟妹你别理他,他就这德行,口是心非。你看他筷子都没停。”
程诺抿嘴笑了笑,偷偷看了一眼顾屿。他吃饭的样子依然斯文,但速度并不慢,尤其是那碟炒辣椒,他多动了几筷子。
饭桌上,主要是陈默在说话,天南海北,财经八卦,偶尔穿插几句对这次惊险反击战的吹嘘。顾屿偶尔应一两声,程诺则大多听着,适时给出反应。气氛竟有种寻常人家招待朋友的热闹,虽然这“热闹”大半是由陈默一个人撑起来的。
饭后,陈默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瘫在客厅沙发上,嚷嚷着要喝顾屿收藏的好茶。顾屿懒得理他,对程诺说了句“我还有些邮件要处理”,便转身上了楼,回到了书房。
门关上,将楼下的烟火气隔绝开来。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书桌上。顾屿打开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数十封未读邮件,标题大多带着“紧急”、“请示”、“后续”等字眼。华尔街的收盘分析、国内合作方的关切询问、法务团队的进展汇报……那个冰冷而真实的世界,瞬间重新将他包裹。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一封封邮件点开,审阅,回复。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然而,思绪却偶尔会飘离。飘到楼下客厅隐约传来的、程诺和张姨收拾碗碟的轻微响动,飘到那盆排骨朴实温暖的滋味上,飘到她那句“随时欢迎你来当少爷”……
这种分心,对他来说极其罕见。他皱了皱眉,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财务报表上。数字冰冷,逻辑严密,这才是他熟悉的、可以掌控的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顾屿头也没抬。
程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白瓷杯,袅袅地冒着热气。“张姨煮了安神的茶,让我给你送一杯。”她将杯子轻轻放在书桌一角,离他的文件堆稍远,怕不小心碰洒。
顾屿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抬眼看向那杯茶。浅琥珀色的茶汤,里面似乎还有几粒枸杞和枣片。不是他惯喝的咖啡,也不是名贵的岩茶。
“谢谢。”他说。
程诺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扫过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又落回他依旧带着倦色的脸上。“陈默说,你前几天都没怎么睡。”
“早点休息。”
顾屿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知道了。”
程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他重新专注于工作的侧脸,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那你忙”,便转身安静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鼠标点击的声音。但空气中,似乎残留了一丝淡淡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还有那杯安神茶缓缓散发的、柔和的热气。
顾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适中,味道甘醇,带着枣香,顺着食道滑下,确实让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停留了片刻。
楼下的客厅里,陈默已经自来熟地霸占了电视机,正在看一档吵闹的财经访谈。程诺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楼梯方向。
“别看了,”陈默忽然把音量调小,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他一时半会儿下不来。顾屿这人,工作起来就是台机器,尤其是刚打完这种硬仗,后续收拾战场、巩固防线,事儿多着呢。”
程诺被抓包,有点不好意思,收起手机。“这次……真的很严重吗?”她忍不住问。尽管陆衍说了一些,但陈默是亲历者,或许知道更多。
陈默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咂咂嘴:“这么说吧,相当于有人在你家房子底下同时点了好几把火,还拿着大喇叭满街喊你家房子要塌了,引得所有人都跑来砸门抢着逃命。顾屿呢,就是那个在所有人跑光之前,不仅把火扑灭了,还把砸门的人打跑了,顺便用剩下的材料把房子加固得比以前更结实的人。”他比喻得粗俗,但形象。
程诺想象着那个画面,心头发紧。“他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狠?”陈默接过话头,耸耸肩,“豪门恩怨呗,老套但有效。老爷子觉得自己还能掌舵,觉得儿子翅膀硬了想夺权,再加上可能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陈年旧怨……总之,这次是彻底撕破脸了。”他看了看程诺担忧的神色,又换上了轻松的语调,“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顾屿这人,看着冷,心里有数。这次虽然凶险,但他准备的后手也多。赢了就是赢了,以后那老头子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经此一役,顾屿在董事会和市场上的威望会更高。某种意义上,还得‘谢谢’他老爹这记狠招,帮他提前立了威,扫清了不少障碍。”这话听起来冷酷,却是那个世界的真实逻辑。
程诺默默消化着这些话。她所理解的家庭纷争,最多是吵吵闹闹,冷言冷语,何曾想过会是如此你死我活、动辄倾覆的巨浪?她再次看向楼上,那道紧闭的书房门后,顾屿独自面对和承受的,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压力与冰冷。
时间悄然流逝。电视节目换了又换,陈默开始打哈欠。程诺也感到困意上涌,但心里惦记着楼上的人,强撑着没有回房。
接近午夜时,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顾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更深重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是清醒而锐利的。他下楼,看到歪在沙发上快要睡着的陈默,和虽然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坐着的程诺。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
程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马上就睡。你忙完了?”
“嗯。”顾屿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下。
陈默伸着懒腰站起来:“不行了,困死我了,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他冲程诺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向客房。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茶……喝了吗?”程诺问。
“喝了。”顾屿放下水杯,“谢谢。”
“不客气。”
程诺转身走向房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去。顾屿还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身影挺拔却透着孤寂。他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那一刻,她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也许,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博弈之下,他也会感到孤独和疲惫。也许,那道无形的鸿沟,并非完全无法跨越。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程诺起得很早,今天给苏禾安排了一上午的物料拍摄,时间紧凑。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发现顾屿也已经起来了。他刚结束晨间锻炼,额发微湿,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正站在中岛台前喝水。晨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比起昨晚的疲惫,气色似乎恢复了一些,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那并非身体的劳累,更像是心底某处阴霾未散。
“早。”程诺主动打招呼,“昨晚睡得还好吗?”
顾屿放下水杯,看向她。“还行。”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的血丝淡了许多。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安神茶……有点用。”
这大概算是他主动表达认可的一种方式了。程诺笑了笑:“那就好。张姨知道肯定高兴。”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牛奶,想起什么,转身对顾屿说:“对了,今晚苏禾想请你吃饭,说要好好谢谢你,让我务必把话带到。”
顾屿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请我?”
“嗯,”程诺拿出手机,点开和苏禾的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你看,他亲口说的。地址都发我了,是家私房菜馆,听说味道很不错。”
顾屿目光扫过屏幕,苏禾的语气确实诚恳。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快速确认晚间日程。“今晚有个重要的商务晚宴,推不掉。”他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替我谢谢他的好意。”
“哦,这样啊。”程诺收回手机,语气里难免有些遗憾,但很快又扬起笑容,“没关系,我跟他说一声。不过……”她抬眼看向顾屿,眼神清澈,“如果你那边结束得早,也可以过来坐坐?地址我发你微信了。”
“……看情况。”他没有立刻拒绝,但也没有答应,只是给出了一个留有空间的答复。这对他而言,已是不寻常的松动。
“好,那你忙。”程诺没再多说,利落地热好牛奶,拿起一片吐司,“我先走了,今天拍摄任务重。”她冲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
顾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程诺刚刚发来的餐厅地址定位。窗外,城市已经彻底苏醒,车流如织。属于他的、充满博弈与计算的一天,也即将正式开始。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行程的末尾,似乎隐约多了一个并非必须、却也不令人排斥的选项。像寂静深夜里那杯安神茶留下的余温,细微,却悄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