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蝉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林烬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林烬的意识从精神空间里扯出来,狠狠砸回身体。
剧痛最先到来。
他的七窍都在流血,温热的液体滑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和更深的疼。
林烬的识海好像被烧红的铁钎反复捅穿,心脏每跳一下,都让他眼前发黑。
他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倒在冰冷的石台上,看着头顶大阵穹顶上那些复杂的纹路在视野里模糊、旋转。
呼吸很浅,每次吸气都扯动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痛。
林烬努力维持着一丝清醒,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自己摊开在身边的手上,手掌上沾满了血。
然后,他看到了。
皮肤下面,那些原本只是模糊光晕的灵气,此刻清晰得不得了。
灵气不再是混乱的光团,变成了一条条的线。
无数条极细的、发着微光的能量线条,互相交织,沿着特定的路线在血管和经络旁边流动。
这些线条有粗有细,颜色有深有浅,流动的速度也不同,构成了一张覆盖整只手的立体网络,复杂到让人头晕。
林烬甚至能分清哪些线条是基础引气诀的运行路线,哪些是修炼《厚土诀》后增加的,还有些是战斗受伤后自己形成的、有点堵塞的支流。
像一张蛛网。
更准确点说,像他以前在某个古老阵图残卷上见过的,那种描述人体灵脉分布的示意图。
真实,具体,冰冷。
问心阵灵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还是那种中性的声音,但似乎弱了一些,带着空间不稳定的嗡嗡声。
“精神空间对决结束。”
“受阵者意识未崩溃,精神核心结构完整度高于阈值百分之三十七。”
“施阵者意志波动超出预设安全范围百分之九十一,持续时长超过允许极限。”
“综合判定:受阵者道心未破,执念生变。问心程序终止。”
声音一落,四周支撑大阵运转的石柱,光芒肉眼可见的暗了下去。
林烬的视线越过自己的手指,看向十步外的苏蝉。
她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没有一点血色。
那滴从眼角滑落的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很淡的痕迹。
苏蝉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眼神空洞,好像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那是一种林烬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迷茫,大概持续了两秒。
然后,她似乎想调动灵力。
手腕处的空气轻轻一荡,一道几乎透明的锁链虚影猛地闪现了一下。
那锁链不是实体,更像是由无数细密符文和冰冷意志压缩成的投影,缠绕在她手腕上,另一头伸进虚空,不见了。
就在锁链虚影闪现的瞬间,苏蝉身边原本平稳流动的能量场,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卡顿”。
就像高速转动的齿轮,突然被塞进了一粒沙子。
这个卡顿非常短暂,如果不是林烬此刻的特殊视野,根本不可能发现。
下一秒,苏蝉停止了调动灵力。
锁链虚影消失,她脸上所有的迷茫和情绪波动,都被冰冷的面无表情彻底取代,快得好像之前只是错觉。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石台上快要死的林烬。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也救不了任何人。”
说完,她转身,似乎准备离开这个正在消散的精神空间。
但林烬注意到,她转身时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
不是受伤的那种感觉,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拉着她,在她做出“离开”这个动作时,产生了一点点阻力。
林烬喉咙里全是血,他用尽全身力气,让声带震动,嘶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被锁链控制着……无法自由行动。”
苏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控制?”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很淡的嘲讽,“这是契约,是代价,是我能站在这里,而不是和我的故乡一起化为飞灰的资格。”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烬。你看到的,只是它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她继续向前走。
问心阵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微弱,带着空间不稳的杂音:“大阵能量降至临界点。精神空间即将消散。所有意识体必须在三十息内脱离。倒计时开始。”
四周的石柱光芒急速变暗,空间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透明,露出了后面的混沌虚空。
苏蝉的身影也开始变得半透明,这是她意识体要脱离精神空间的前兆。
林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剧痛反而刺激出一点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他不去看着苏蝉整个人,那太复杂,他现在的状态处理不了。
林烬集中所有剩下的注意力,死死盯着苏蝉的脚下。
她移动时,身边的能量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因为她的意志、情绪,还有那道锁链的压制,会产生极其细微的扰动。
这种扰动会“印”在她所处的位置上,尤其是在她停下、转向,或者发力改变方向的时候。
林烬死死盯着她脚下光滑的石面。
在他的新视野里,那看似普通的石面上,因为苏蝉能量场的变化,浮现出一串转瞬即逝的、复杂的法则扰动波纹。
波纹不是线条,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褶皱”,遵循着特定的频率和节奏。
就像一套极其精密的、无形阵法的核心纹路。
他用尽全部心神,去“看”,去“记”。
他把那波纹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频率的细微变化,都强行刻进剧痛的识海深处。
十息。
二十息。
苏蝉的身影越来越淡,即将彻底消失。
就在她身影变得几乎完全透明的前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她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林烬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冰冷,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像是遗憾,像是警告,又像是一丝极其隐晦的、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确认。
她确认他还在看。
确认他记住了什么。
然后,苏蝉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逐渐崩塌的空间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问心阵灵的声音彻底消失。
所有石柱的光芒熄灭,头顶的穹顶纹路消失,脚下的石台传来最后的震动。
维持大阵运转的核心能量彻底耗尽。
林烬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重重摔回冰冷的石台表面。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抽离。
在陷入彻底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的大脑自动回放了刚才拼命记下的最后画面:
苏蝉周身能量场,在锁链抑制出现瞬间的特定波动频率;
她脚下石面上,那串独一无二的法则扰动波纹。
频率和波纹,在他残存的意识里,重叠,印证。
只要能再次捕捉到这个频率,只要能在现实中找到符合这种扰动波纹的路径或地点……
他就能找到她。
哪怕她再次消失在天地之间。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最后的火星,在他彻底熄灭的意识里,微弱地闪了一下。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