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宫中暗眼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林北辰站在那里，手指捏着那页纸，指节发白。孟德海。这个名字在刑部的卷宗里出现过一次——前任御前总管太监，二十年前告老还乡，据说是回乡养老了。但这些年来，谁也没有真正见过他。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一个告老还乡的人，怎么可能在二十年间还能调动宫中的所有人？除非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林北辰快步走回刑部大堂，将韩平的供词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被墨水略糊的小字，之前他没有细看：“孟德海离宫后，宫中暗线易主。但旧部仍在，只听旧主号令。”

旧主。孟德海。

他合上供词，看向周正清：“府尊，孟德海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正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人：“孟德海？先帝时的御前总管，后来告老还乡了。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想知道他告老之后去了哪里。”

“据说回了山东老家。但没人去核实过。”周正清顿了顿，“你怀疑他？”

林北辰沉默了片刻：“不是怀疑。是韩平供词里提到了他。”

周正清脸色微变，沉吟了片刻：“如果是孟德海，那这件事就比赵桓更麻烦了。他在宫里经营了三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就算他不在宫里，他留下的那些人也还在。”

“所以我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先弄清楚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林北辰将韩平的供词收好。皇帝给了他三天时间，他还有时间查清孟德海的底细。但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熟悉宫中事务、又信得过的人。

他想到刘安。刘安是现任御前总管，是孟德海的徒弟。如果孟德海真的是“守拙”先生，刘安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有可能，刘安就是孟德海留在皇帝身边的眼线。

他不能直接去找刘安，那等于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条更隐蔽的路。他想起赵安，御膳房的老太监。赵安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听过。如果孟德海在宫里有人脉，赵安一定知道一些。

午后，林北辰来到御膳房。赵安正在后院晒太阳，眯着眼，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看到林北辰进来，他睁开眼，笑了笑：“林大人，好久不见。听说你立了大功，升了官。”

“赵公公，我来找你打听一个人。”林北辰在他身边坐下。

“谁？”

“孟德海。”

赵安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放下花生，拍了拍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可能跟赵桓的案子有关。”

赵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孟德海这个人，在宫里的时候就不简单。他管着御前，也管着暗处。先帝在时，他就是先帝的影子。先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先帝没说的，他也做了。”

“他告老之后呢？”

“告老？他根本没走。”赵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离宫那天，马车是往南走的。但我听说，当天夜里，他又从东角门进了宫。从那以后，他就没离开过。有人说他住在宫里的某一处废弃偏殿，有人说他住在城中的一处秘宅。但没有人真正见过他。”

林北辰心头一震：“他在宫里？”

“不确定。但御膳房每半个月会送一批食材到慈宁宫后面的那排老房子里。以前是送给看管旧物的老太监吃的，但那几个老太监早就不在了，食材还在送。”赵安看着他，“你说，那食材是给谁吃的？”

慈宁宫后面。太后的住处后面。孟德海就藏在慈宁宫后面？

“赵公公，这件事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赵安重新拿起花生，“林大人，我劝你别查了。孟德海这个人，比赵桓和太后加起来都难对付。他能藏二十年不被发现，就不是一般人能动的。”

林北辰站起身：“赵公公，多谢了。”

他快步走出御膳房，心中已经有了计划。如果孟德海真的藏在慈宁宫后面的偏殿里，那太后被软禁期间，孟德海一定还在暗中操控着一些事。甚至有可能，太后之所以被皇帝网开一面，就是因为孟德海从中斡旋。

他回到东宫，找到太子赵承煜。太子听完他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孟德海。”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朕小时候见过他，总是笑眯眯的，话不多。先帝驾崩后，他就告老了。朕一直以为他真的走了。”

“他没走。他一直在宫里。”林北辰说，“殿下，我想今晚去慈宁宫后面看看。”

“不行。慈宁宫虽然被软禁，但周围有禁军把守，你擅自靠近就是谋逆之罪。”

“殿下可以调开那些守卫，给我一个进出的空档。我不会让人发现。”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半个时辰。朕只能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你必须出来。”

入夜后，林北辰换上一身黑衣，绕开宫中的巡逻路线，从御膳房方向靠近慈宁宫。赵安已经提前帮他清出了一条路——从御膳房后院穿过一道废弃的角门，可以直接绕到慈宁宫后面的老房子。

老房子很破旧，墙皮剥落，窗纸破损，像是多年无人居住。但角落里有两间门窗完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林北辰猫腰走到窗下，侧耳倾听。屋里有极轻的呼吸声，还有木鱼敲击的声响。有人在念经。

他慢慢直起身，从窗缝往里看去。屋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供着一尊佛像，佛前点着三炷香。一个老僧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在敲木鱼。他穿着灰色僧袍，光头，面容瘦削，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出家人。

但林北辰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僧人该有的平和，而是锐利、警觉，随时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林北辰没有惊动他，放轻了脚步，正要转身离开，屋里的木鱼声忽然停了。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

声音苍老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像是一直在等他来。

林北辰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僧缓缓睁开眼，看着他：“你是林北辰吧？”

“我是。”

“你比哀家想象的要年轻。”老僧放下木槌，站起身。他的身量不高，但周身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哀家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

“哀家知道。韩平会招，赵安会说，你会查到这里。”老僧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坐吧。你只有半个时辰，哀家也只给你半个时辰。”

林北辰没有坐：“你是孟德海？”

“是，也不是。”老僧微微一笑，“孟德海是哀家二十年前的名字。现在，大家都叫哀家守拙先生。”

守拙先生。韩平供词里提到的“守拙”，真的是他。

“你扶持皇帝上位，又扶持太后掌权，暗中经营二十年，到底图什么？”

老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图什么？哀家图一个安稳的大靖。皇帝年轻的时候，太嫩了，压不住朝堂。哀家帮他压。太后掌权后，心大了，想动皇帝的江山。哀家就帮她收了收心。赵桓想造反，哀家让他以为有机会，其实是让他跳出来，让皇帝看看谁想抢他的位子。”

林北辰心头一震：“赵桓造反，是你安排的？”

“哀家只是推了一把。”老僧放下茶杯，“赵桓早就有这个心，哀家不过是在合适的时机，给了他一分希望。”

“那你为什么又让我查到他？”

“因为需要有人收拾残局。”老僧看着他，眼神平静，“哀家年纪大了，管不了太久。总得有人接替哀家。而你，是哀家选中的那个人。”

林北辰愣住了：“我？”

“你查了太后、查了赵桓、查了韩平，现在查到了哀家。这世上，能查到这一步的人不多。你做事够狠、够准、够干净，又不贪权、不恋势。这样的人，适合做哀家的继任者。”

林北辰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如果我不愿意呢？”

老僧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那就走出这扇门，把今晚的事忘掉。哀家不会为难你。但你记住——你知道的越多，就越难抽身。”

林北辰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房间。夜风迎面吹来，他快步穿过角门，回到御膳房后院，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他见到了孟德海。那个人比他想象的更老、更平静、更深不可测。他经营了二十年，就是为了找一个人接替他。而那个人，居然是林北辰自己。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很亮，照得宫墙上的瓦片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握紧拳头，心中有了决定。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