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氏,这是四爷赏的安神茶,你且喝了吧。”
我盯着苏培盛手里那碗黑漆漆的茶汤,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刚落地不到半个时辰,凤冠霞帔还没焐热,新郎官连面都没露,先来一碗茶?这清宫文的套路我熟,安神茶,说白了就是避子汤。
“侧福晋?”苏培盛弓着腰,笑得滴水不漏,“爷说了,今夜公务繁忙,请侧福晋早些安歇。”
我没接。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脑子里正有一本《农桑辑要》在疯狂翻页。穿来之前,我是个农学院的研究生,毕业论文写的是《清代畿辅地区农作物种植结构研究》,为了查资料啃了上百本清人笔记和地方志。现在好了,直接穿越实践。
“侧福晋?”
我接过茶碗,没犹豫,一口闷了。苦得我龇了龇牙,顺手把碗塞回苏培盛手里:“跟爷说,茶不错,下次放两颗红枣,太苦了。”
苏培盛表情僵了一瞬。
我站起身,环顾这间所谓的婚房。雕花拔步床,红绸软枕,龙凤喜烛还烧得噼啪响,处处透着喜庆。但正中间那张紫檀桌上,赫然摆着一盆用来观赏的微型盆栽——六月雪,修剪得精致小巧,白花细叶,像个被绑了手脚的美人。
我走过去,端起来看了两眼。
“侧福晋,这是爷素日爱看的……”苏培盛刚开口。
我把六月雪连根拔了。
苏培盛:“……”
“这土不行。”我搓了搓指间的泥土,“黏重板结,排水性太差,根系都烂了一半。谁打理的?暴殄天物。”
苏培盛张了张嘴,大概这辈子没见过洞房夜拔盆栽的新娘。
我把那株半死不活的六月雪丢到一边,拍了拍手,开始翻箱倒柜。红木衣柜里叠着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我不感兴趣,直到在最底层翻出一只青布小包袱——是嫁妆里压箱底的旧物,几件半旧的棉布衣裳,一双厚底布鞋,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锄头。
这是我亲娘留给我的。原文里这个细节一笔带过,原主根本没在意,但我注意到了。老太太原是大兴农户之女,后来飞上枝头变了凤凰,临死前给女儿塞了这把锄头,说“哪天撑不住了,就回地里去”。
我在心里给她磕了个头。
“侧福晋,您这是……”苏培盛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
我没理他,蹲下来开始扒鞋。绣花鞋好看是好看,但鞋底薄得像纸,踩在青砖地上硌得脚底板疼。我换上那厚底布鞋,试着跺了两脚,舒服了。
“苏公公。”我终于抬头看他。
“奴才在。”
“你回去跟爷说,”我拢了拢散落的头发,从喜床上扯了条帕子扎起来,“他的茶我喝了,他的花我拔了,他的房我不会占。从今往后,东跨院那三间屋子归我,他别来,我不过去。相安无事,岁月静好。”
苏培盛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还有,”我拎起那把锄头扛在肩上,“明天一早,让人在东墙根给我开一垄地,宽六尺,长两丈,深翻两遍。土要过筛,石头瓦块全拣出来。再备五十斤腐熟鸡粪,三十斤草木灰。”
“侧,侧福晋?”
“听不懂?”我歪头看他,“那找个听得懂的来。就说羌氏要种地,问他批不批。”
苏培盛几乎是连滚带爬出去的。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喜烛“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四壁红彤彤的,我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肩上是锄头,脚上是布鞋,头上还顶着沉甸甸的凤冠,活像个疯子。
我笑了一下。
清宫文是吧?四爷是吧?腹黑深沉权谋帝王是吧?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没什么野心,就想安安静静种个地。你们争你们的权,夺你们的嫡,搞你们的九子夺嫡大戏,别来烦我。
我把凤冠摘下来,随手搁在桌上,扛着锄头推门出去。
东跨院果然空着,三间北房,一个小院,院墙角长满了青苔,荒得能养蛐蛐。我站在院子正中,月光底下,用步子丈量了一下——宽大约四丈,深三丈,够用了。
明天先翻土。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嗯,沙壤土,有机质含量不错,就是缺氮。得先种一茬豆科固氮,或者多上些粪肥。
月光很好,蛐蛐叫得很欢。
我在这座深宅大院里,第一次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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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门外站了两个小太监,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巾帕,表情都带着一种“你疯了吧”的微妙神色。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太监,自称叫高无庸,说四爷派他来听我差遣。
“高公公,”我一边洗脸一边说,“土翻了吗?”
高无庸的表情管理比苏培盛强不了多少:“回侧福晋……还,还没。”
“那现在去。”我把巾帕丢回盆里,大步往外走。
出了东跨院,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就是府里那片花园——说是花园,其实不过是几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和一片没人管的荒草地,靠近东墙那一片尤其荒,草都长到半人高了。
我站定,叉着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就这儿。”
高无庸跟在后头,声音发颤:“侧福晋,这是四爷的花园……”
“四爷的花园?”我回头看他,笑了,“那四爷来过几次?”
高无庸噎住了。
“种地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蹲下来扯了扯草,手感不错,根系不深,好清理,“再说,这算哪门子花园?杂草比花多,这要搁我们村,早被骂死了。”
“咱们,咱们这是京城……”
“京城的地也是地。”我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高公公,你帮我传句话给四爷,就说羌氏想在东墙根种点东西,不占正院,不碍观瞻,秋收的时候给他送两筐萝卜。”
高无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溜烟跑了。
我蹲下来继续拔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但很稳,带着一种“我不急但你必须等我”的节奏感。
我没回头。拔草的手也没停。
“你就是羌氏?”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那种暗流,听着平静,一踩上去就碎。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转身。
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束白玉带钩,长身玉立,眉目清隽。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但那双眼睛已经老得像四五十岁,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雍正——不,现在是康熙四十四年的四阿哥,胤禛。
原文里他是男主角,冷面王爷,权谋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独宠一人。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我只注意到他靴子上沾了一点灰,领口微微有些皱,大概批了一夜的折子没睡。
“臣妾给爷请安。”我行了个标准的蹲礼,动作流畅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大概是原主残留的身体记忆。
胤禛的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最后落在我那沾满泥巴的布鞋上,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要在东墙种地?”
“是。”
“为何?”
“民以食为天。”我说,“爷不觉得这府里的青菜不够脆吗?”
他的目光沉了沉。旁边苏培盛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胤禛没接这个话茬,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垂眼看着那片被我拔了一半的杂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拔的那些,是苜蓿。”
“我知道。”我说,“紫花苜蓿,根系发达,固氮能力强,做绿肥正好。爷放心,我没浪费。”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这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困惑。
“你懂农事?”
“略知一二。”我谦虚了一下,“臣妾生母是大兴农户之女,从小教过一些。”
这话半真半假。生母确实是农户之女,但“从小教过”纯属瞎编。不过没关系,原主四岁就被接到外祖家养大,没人知道她到底学了什么。
胤禛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准。”
苏培盛愣了。
我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蹲下去继续拔草:“多谢爷。”
他的脚步没停,从我跟前走过,袍角扫过我拔下来的草堆,带起几片碎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脸:“你那日说,六尺宽,两丈长的垄,是什么用意?”
我抬起头,有点意外他会记得这个。苏培盛肯定一字不漏地传了话,但他居然能记住,说明这个人对信息的处理能力极强——任何进入他耳朵的话,都会被存储,归类,分析。
“一垄六尺,正好够一个人站在中间手够到两边,方便除草间苗。”我说,“两丈长,是为了方便计算收成。一亩地是六十平方丈,折成两丈长的垄,正好是三十垄。以后算亩产,直接乘三十就行。”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审视。
然后他走了。
苏培盛小跑着跟上去,隐约听见他在说:“爷,那羌侧福晋她……”
“让她种。”
就这三个字。
我低下头,继续拔草。指甲缝里全是泥,手心被草茎勒出了红痕,但感觉很好。土地不会骗人,你给它种子,它还你收成。不像人,你给他真心,他还你一杯避子汤。
高无庸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锄头,比我的那把大得多,也新得多。
“侧福晋,这是奴才刚从库房找的,您看合不合用?”
我接过来掂了掂,手感不错,柄是枣木的,沉而稳,锄刃磨得很利。试了一锄下去,翻了半尺深,土块松散,没有硬结。
“合用。”我笑着说,“高公公,你以前干过农活?”
高无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才老家在通州,小时候跟着爹种过两年地,后来遭了灾,才净身进的宫。”
“那正好。”我把锄头递给他,“你先翻,我去找种子。”
“找种子?”
“府里这么大,总有粮仓吧?粮仓里总有去年的陈粮吧?陈粮里总有能发芽的吧?”我拍拍手往前走,“实在不行,厨房里那把黄豆,也能当种子使。”
高无庸扛着锄头愣在原地,表情像在说“这人真的是侧福晋吗”。
我不管这些。
这一整天,我都在府里转悠。厨房的角落里有半袋发霉的红豆,管事正要扔掉,被我拦了下来。红豆发芽率不高,但总有几个能行的。花园假山后面长了野苋菜,种子已经成熟了,我摘了一把搓了搓,黑黑小小的,密密麻麻落了一掌心。
库房里有一袋去年的芝麻,被老鼠咬了个洞,洒了小半袋出来,管事的说不要了,我也全收了。
天黑的时候,我蹲在东墙根,高无庸已经把地翻了小半。我看了一眼,深度够,土块碎得也好,就是垄沟没理直,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
“高公公,明天垄要重打。”我蹲下去用手比划,“拿根绳子拉直线,沿着线打垄,这样以后浇水方便,一垄一垄浇,不会串。”
高无庸擦了把汗:“嗻。”
我站起身,把今天收来的那些“种子”用帕子包好,揣进袖子里。红豆,芝麻,野苋菜籽,再加上厨房角落里那几头已经发了芽的大蒜,够种一小片了。
就在我准备回东跨院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长袍,负手而立,不知道站了多久。
胤禛。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怀里那包乱糟糟的种子上,又移到袖口蹭破的那道口子上,最后停在我脸上。
“你袖口破了。”他说。
“嗯,被树枝刮的。”我随口答,“没事,补一补就行。”
他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月白色的素绢,一角绣着一枝瘦竹。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泥,没接。
“多谢爷,我手脏。”
他没把手收回去,就那么举着,像一棵钉在原地的树。夜风从夹道穿过来,吹得他袍角微微晃动。
“羌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不想做孤的侧福晋?”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差点没接住。我想了想,把手上的泥在衣角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他。
“爷,您昨晚给臣妾那碗茶,不就是想听这个答案吗?”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块帕子被风卷走了,落到地上,沾了一层灰。
他没捡。
我也没捡。
我们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月光底下对视了三秒。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长长的夹道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蹲下去捡了起来。泥是洗得掉的,但竹子绣得太细,舍不得糟蹋。
揣进袖子里,我回了东跨院。
明天还要翻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