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了九个半小时。
我醒过来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天花板是白的,灯管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妈。她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攥着我的手一直在发抖。看见我睁眼,她猛地站起来要叫医生,嗓子里卡了半天才蹦出一个字:“……梨?”
我眨了一下眼。她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第二眼看见的是傅西洲。他站在我妈后面,离了两步远,没凑过来。我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对上焦,看见他白着一张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也没说话。就是看着。
我妈出去叫医生了。病房里就剩我俩,仪器嘀嘀地响,我喉咙里那根管子硌得难受,只能盯着他看。
他终于走上前,弯下腰,额头抵在我枕头上。我的视角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黑发里有几根白的,藏在鬓角边上。
他没说话,肩膀也没抖。就那么抵着,过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姜梨。”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手术成功了。”
我眨眨眼。
“医生说癌细胞切干净了,后续要化疗巩固,但命保住了。”
我又眨眨眼,想说什么,喉咙里的管子让我只能发出气声。
他凑近听,听完笑了一声:“你说‘废话’?”
我弯了弯眼睛。
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指勾住我的,没敢用力,只是贴着。
“你妈守了你三天。”他说,“我守了你三天。”
我动动手指,在他掌心划了个字。
“累?”
他摇头:“不累。”
我又划了两个字。
“傅,西,洲。”
他把我的手包进掌心里,掌心干热,带着点潮。
“姜梨。”他喊我名字,声音很低,“你吓死我了。”
我其实不记得手术过程了。只记得麻醉前最后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嘴型说“不后悔”。再睁眼已经是现在,窗外是亮的还是暗的我都分不清。
护士进来拔管子的时候,我妈跟在后面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保温桶,眼睛红着但嘴角是笑的,看见我就说:“粥,妈熬的。”
傅西洲接过去,试了试温度,拿勺子舀了一小口递到我嘴边。
我喉咙还疼,吞咽费劲,一口粥分了三次才咽下去。
他耐心得很,一勺一勺喂,每喂一口就拿纸巾擦我嘴角。
我妈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出去了。我余光瞥见她抬手蹭眼睛。
“你把我妈惹哭了。”我说。嗓子还是哑,但能出声了。
“她自己要哭的。”傅西洲说,“再说你吓哭的人还少吗?”
我张张嘴想反驳,但确实没力气。又喝了几口粥,眼皮就开始往下沉。
他把保温桶盖上,放回床头柜,重新坐下来握住我的手。
“睡吧。”
“你……”
“我在这。”
我闭上眼。他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我手背,跟之前一样。
再醒过来是半夜了。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的光照着床边一个人影。
傅西洲趴在床沿上,脑袋枕着自己胳膊,睡得很沉。他大衣脱了搭椅背上,里头那件画着花的白T恤皱巴巴的,胸口那朵三层花瓣的花晕开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我低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右手还虚虚搭在我手边上,没攥紧,像是怕压着我。
我动了一下手指,蹭了蹭他指尖。
他立刻醒了,猛地抬头,眼神还带着迷糊,先往我脸上看:“疼?”
“不疼。”我说,“你压着我输液管了。”
他低头一看,赶紧松手,又把我手腕翻过来检查针头,确认没跑针才松了口气。
“你睡相好差。”我说。
“你以前说我睡相很好。”
“以前骗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姜梨。”
“嗯。”
“你活过来了。”
“嗯。”
他站起来,弯下腰,额头抵着我额头。我们俩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你活过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
“你轻点压,我鼻子塌了。”
他笑出声,直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夜灯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小簇火苗。
“傅西洲。”
“嗯。”
“你胡子扎到我了。”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还真有点扎手:“明天刮。”
“你手机呢?”
他摸出来递给我。我拿过来,指纹解不开锁,举到他眼前让他扫脸。
他乖乖扫了,问:“干嘛?”
我点开备忘录,找到那条“姜梨说的废话”,在里面加了一行新字:“2026年6月21日,姜梨手术成功。她说傅念念有妈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低头看见那行字,表情静了一瞬。
然后他抬头,眼里那两簇小火苗突然就烧大了。
“姜梨。”
“嗯。”
“你刚刚说傅念念有妈了?”
“嗯。”
“所以傅念念是谁?”
“你女儿啊。”
“……你什么时候怀的?”
“梦里。”我说,“手术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她长你这样,黑着脸喊我妈妈。”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姜梨。”
“又干嘛?”
“你真是……”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蹦出来一句,“你真是我祖宗。”
“乖孙。”
他气笑了,弯腰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似的。
“等你能出院了,”他说,“先把证领了。”
“行。”
“然后办婚礼。”
“行。”
“然后生傅念念。”
“傅西洲,”我瞥他一眼,“我才从手术室出来三天。”
“我知道。”他又坐下,手重新握住我的,“我等了五年,不差这几天。”
我捏了捏他手指。
“傅西洲。”
“嗯。”
“你妈那边……”
“她昨天来过了。”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我一愣:“她来了?”
“嗯。站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他顿了顿,“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挺难的。”
“她活该。”他嘴上这么说,但语气不重,“她后悔了五年。”
“那你呢?”我问,“你怪她吗?”
他想了想:“以前怪。现在不怪了。要不是她,我也不会在直播间找到你。”
“你不找我也能找到。”
“找不到。”他摇头,“姜梨,我找了你五年。要不是你开那个破直播,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他指腹摩挲着我手背,低下头,声音变轻了:“所以你开直播是对的。你得让所有人看见你活着,看见你死了也行。反正我得看见。”
我喉咙一紧,没接话。
窗外天好像快亮了,夜灯的光显得越来越淡。
“傅西洲。”
“嗯。”
“等我好了,我们去拍婚纱照吧。”
“好。”
“不拍那种影楼的。找个街边老头画素描的那种,十块钱一张。”
“好。”
“然后把你那张墓碑设计图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姜梨和傅西洲的家。不用二维码了,挂张照片就行,丑猫那张。”
他笑了一声:“那张丑猫你还没删?”
“没删。”我说,“你送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删。”
“衣服也没删?”
“扔了。”我说,“衣服占地方。”
“姜梨。”
“嗯。”
“你以前送我那条围巾,我到现在还围着。”
“……那条我织得歪歪扭扭的?”
“嗯,冬天围出去,同事问我哪买的,我说女朋友织的。”
“你同事肯定觉得你品味有问题。”
“他们觉得我疯了。”他说,“五年了,你拉黑我五年,我冬天还围那条围巾上班。”
“傅西洲。”
“嗯。”
“你真是个傻子。”
“随你。”
他又在说“随你”了。我弯起嘴角,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去够他衬衫领子。
他配合地弯下腰来。
我勾着他脖子把他往下拉,嘴唇贴在他嘴角。这次没一触就分,停了两秒。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松开他躺回枕头上,心跳得有点快,胸口的手术刀口隐隐发酸。
“姜梨。”他声音都变了调。
“嗯。”
“你……”
“我怎么了?”
“你再来一次。”他说,“刚才太快了没感觉。”
“傅西洲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姜梨你能不能……”
我拽着他又来了一次。这次他反应过来了,手掌垫在我后脑勺上,没压着我刀口。鼻息混在一起,他嘴唇有点干,蹭着我嘴角沙沙的。
等我松开他,他退开半步,耳根红透了。小夜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躺在床上看他那副样子,忽然笑出声来。
“傅西洲。”
“干嘛?”
“我爱你。”
他愣住。
“傅西洲我爱你。”我又说了一遍。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我枕头边上,闷着声说了句:“姜梨你别招我。”
“我招你怎么了?”
“你招我我就……”
“就什么?”
“就哭。”他声音闷闷的,“我哭了你哄我?”
“我不哄。你哭我就拍下来,以后放婚礼大屏幕上循环播放。”
他抬起头来,眼睛果然是红的。但嘴角咧着,笑得跟傻子一样。
“姜梨。”
“嗯。”
“你活过来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我活过来了。”
“再说。”
“傅西洲你是不是得老年痴呆了?”
“再说一遍。”
我叹了口气。
“傅西洲,我活过来了。”我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茬,“而且我不打算再死了。至少,不打算死在你没看着的时候。”
他握住我碰他下巴的那只手,翻过来,嘴唇贴在我掌心里,一碰就分开了。
“姜梨。”
“嗯。”
“欢迎回来。”
窗外天亮透了。鸟叫从楼下传进来,一声长一声短。
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傅西洲正枕着我手背睡着。她看见我俩交握的手,悄悄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悄悄出去了。
我看着她关门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傅西洲的睡脸。
他睫毛还是那么长,眼底青黑消了点,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动动手指,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他迷迷糊糊地攥紧,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大概猜到了。
他说的是:“姜梨。”
我闭上眼,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鸟还在叫。
傅念念她妈还活着。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