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破云层,罗皓已站在青岩宗外门山脚。他没走正道,而是绕过演武坪后的小径,穿过一片枯竹林,直奔北岭方向。三天前定下的计划,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
他肩上背了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五日份的干粮——用灵米、野蜂蜜和晒干的药草压成的饼,结实耐嚼。腰间挂瓶,装着高阶疗伤药,是他拿值守任务换来的三枚贡献令从药堂领出的。辟毒丸十粒,藏在贴身内袋,用油纸包着,防潮。火折子别在左腕,麻绳缠了三圈,末端打了死结。柴刀插在后腰绑带里,刀柄朝右,拔起来顺手。
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宗门戒律森严,筑基弟子出入山门需登记事由,擅闯禁地者重罚。但他有凭证——一张由执事签发的“探查任务令”,理由是“协助勘察北岭异象”。这令是他拿三次夜巡任务换的,没人多问。杂役出身的人,肯干脏活累活,反而容易过关。
山道渐陡,空气开始变沉。越靠近北岭,灵气波动越乱。原本清透的天色泛起灰紫,像被什么东西染过。风也不对劲,吹在脸上没有凉意,反倒带着一股闷热,像是从地底蒸上来的。
前方出现一道裂谷,两壁陡峭,中间架着窄桥。桥是临时搭的,用的是青岩宗的符纹木板,钉得不牢,走上去吱呀作响。桥下黑不见底,偶尔传来低沉的嗡鸣,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倒像是某种东西在远处震动。
守桥的是两名筑基中期的弟子,穿灰袍,佩短剑,胸前挂着巡查牌。他们坐在桥头石墩上,面前摆着一块玉盘,盘面浮着几行字。
罗皓走近时,其中一人抬头:“身份玉牌。”
他从怀里取出青岩宗弟子玉牌,递过去。另一人拿起玉盘扫了一下,皱眉:“罗皓?筑基初期?你这修为也敢来北岭?”
“任务令在此。”罗皓将那张黄纸递出。
那人接过看了看,冷笑一声:“探查异象?就你一个人?”
“任务未限定人数。”
“呵。”那人把纸还他,“进去可以,但记住,秘境入口只开七日,第七日午时自动闭合。逾期不归,生死自负。另外,里面的东西,能不动就不动,有些痕迹看了都会遭反噬。”
罗皓点头,收好令牌,迈步上桥。
木板在他脚下轻微晃动,每一步都让桥身发出呻吟。走到一半时,空中忽然掠过一道暗影,速度快得看不清轮廓。他眼角一跳,本能侧头,右手已按在柴刀柄上。可那影子只是从头顶掠过,没停留,也没攻击。
他没追看,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地势更险。地面不再是平整山路,而是碎石遍布的斜坡。植被也变了,树干扭曲,枝叶稀疏,叶子呈暗红色,边缘卷曲如枯爪。空气中那股闷热更重,呼吸时喉咙发干。
再行半里,眼前豁然一空。
一座巨大环形山谷横亘前方,中央裂开一道口子,宽约十丈,深不见底。裂缝边缘泛着微弱青光,像是有东西在缓缓流动。那不是火焰,也不是水,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条缝,光从另一头漏出来。
这就是秘境入口。
已有七八人站在外围,都是各宗门派来的弟子,穿着不同制式道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看见罗皓走来,目光扫过他朴素的衣着和背后的柴刀,随即移开。没人打招呼,也没人阻拦。
裂缝前立着一位老者,白须垂胸,身穿青岩宗长老服饰,手持一面青铜罗盘。他是守山长老,负责查验进入者资格。
轮到罗皓时,老者抬起眼,目光如针:“姓名,修为,所属,任务凭证。”
“罗皓,筑基初期,青岩宗内门候选,持探查任务令。”他将玉牌和黄纸一并递出。
老者用罗盘照了照玉牌,又在纸上划了一指,符纹亮起,确认无伪。他盯着罗皓看了两息,忽然道:“你身上有杀气。”
罗皓没答。
“不是普通杀气,是沾过妖兽精魄的。”老者声音压低,“这种气息,在秘境里会引来东西。想活命,就管住手。”
“我只求机缘。”罗皓说。
老者收回罗盘,挥手:“去吧。”
他迈步向前,踏入那道泛光的裂缝。
一瞬间,世界变了。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碎石,而是一片灰白色硬土,踩上去像踩在烧过的砖地上。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厚重的天幕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空气中有种低频的嗡鸣,持续不断,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他站定片刻,没急着动。
先调呼吸。一吸一呼,慢而深,压住心跳。猎户进山,第一件事就是听风辨位。现在也一样。
风是从左侧来的,带着一股腥味,不浓,但刺鼻。那是腐叶和某种动物粪便混合的气息。远处有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石头滚落,又像是什么生物在抓挠地面。
他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擦。
火苗窜起,却是幽蓝色的,火舌歪斜,明显受气流影响。他举着火折子左右照了照,发现火焰在东南方向微微偏转——那里是风源。
他又检查随身物品。药瓶还在,干粮包没破,麻绳紧实。柴刀抽出半寸,刃口无损。最后,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青玉锦匣还在,封口符纸完好。
一切正常。
他收起火折子,将柴刀重新插回后腰,右手习惯性按了按右臂疤痕。那道伤早已愈合,但每次进入险地,它都会隐隐发热,像是提醒他别忘了第一次被人抽鞭子的日子。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没人会来救他。也不会有人喊停。
他往前走。
地面逐渐上升,形成一条狭窄小径,两旁立着倒塌的石柱,残骸散落,上面刻着模糊文字,无法辨认。他路过一块断裂的碑石,停下脚步。
碑面朝上,裂痕贯穿中央,但残留的几个古字仍能看清。他看不懂内容,却能感觉到其中压着一股威压,像是曾经有强者在此立誓,又或是镇压过什么东西。
他蹲下,指尖轻触碑面。
冰凉,但有种细微的震感,像是石头内部还有东西在跳动。
他立刻缩手。
不能再碰。
他站起身,望向前方。
雾来了。
浓雾从山谷深处涌出,无声无息,像一层灰白色的墙,慢慢推近。雾中隐约可见几棵枯树的轮廓,枝干扭曲,像伸手求救的人。
他没退。
从怀中取出一段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也是他唯一不愿丢的旧物。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让他记住自己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雾中。
走了约十步,身后入口的光已完全看不见。四周只剩下灰白,视线不过三丈。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耳朵竖着,听着风向和地面的回响。
突然,脚下踩到一块硬物。
他低头。
是一块骨片,半埋土中,颜色发黑,表面有灼烧痕迹。他没捡,但能看出那不是人骨,也不是常见妖兽。形状太怪,关节处有突起,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他绕开,继续前行。
雾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取出辟毒丸,含了一粒在舌下。药丸化开,舌尖微苦,喉咙一阵清凉,这才感觉舒服些。
前方出现一片废墟。
倒塌的石屋只剩断墙,屋顶全无,墙角长着一种黑色苔藓,贴地蔓延。中央立着一块完整的石碑,比外面那些完整得多,碑顶雕着一个兽首,面目狰狞,双目凹陷,却仿佛还在盯着来人。
罗皓走近。
碑上刻着一行字:
**“入此门者,断归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背后抽出柴刀,用刀尖在自己左臂外侧划了一道。
血渗出来,不多,刚好够湿透袖口布料。
这是他的规矩。
每次进绝地,都要见血。不是为了壮胆,而是为了记住——只要还能流血,就没死。没死,就能拼。
他收刀,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身影彻底没入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