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洞窟角落的地面上，一道裂缝无声地裂开。
洞口不大不小，正好容一只巨鳌爬进来。裂缝很深，看不见底，有风从下面涌上来，裹着万古沉积的阴冷，带着深处厚重潮湿的土腥气。一只巨大的龟首从裂缝中探出，琥珀色竖瞳缓慢扫过洞窟每一处角落，左右反复探查，确认阵法余光遮蔽死角、无人留意这边，才沉缓无比地慢慢爬了出来。龟壳上嵌满干结泥土和棱角锋利的细碎岩石碎屑，沟壑里还卡着岩层碎渣，她穿越层层坚硬地脉，钻了数日幽暗地洞，历尽艰难才寻到这座囚笼洞窟。
她朝着玄武的方向爬去，动作极慢，每爬一步便伏身静止，龟耳贴合地面，细细甄别阵法流动声、守卫呼吸声，分毫不敢惊扰周遭动静。
两名看守的羽卫，一个靠着岩壁沉沉睡去，呼吸绵长毫无防备，另一个强撑心神站着，眼睛死死盯着阵法边缘，可神魂被阵法威压耗损过重，眼皮早已沉重发颤，神智昏沉涣散。巨鳌悄无声息缓步靠近，喉间微动，朝二人吐出一口烟。烟是灰白色的，轻如薄雾，落地无声，顺着洞窟气流缓缓散开，悄无声息漫过两个人的口鼻。站着的那个羽卫指尖微微一颤，瞳孔骤然涣散，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身体软了一下，顺着冰冷岩壁缓缓滑下去，倒在睡着的那个人身旁，两人双目紧闭，彻底没了知觉，陷入深度沉眠。
巨鳌稳稳爬到玄武身边，缓缓低下头，看见玄武脸色惨白如纸，干裂唇瓣毫无血色，虚弱闭着眼靠在石壁上，胸膛起伏极轻，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绝。她停顿许久，厚重龟甲微微绷紧，才又往前挪了半步，将硕大龟首轻轻凑近她身前。玄武像是刻入神魂的感应骤然苏醒，纤长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望着眼前熟悉无比的巨鳌，眼底先是茫然失神，下一瞬瞳孔骤缩，瞬间认出了她。
“孩子。”巨鳌的声音从她心底响起来，沉沉的、慢悠悠的，像是隔着万丈厚土、千年光阴传过来的，厚重又沙哑，裹着岩层的寒凉，“我找到你了。”
玄武积攒多日强忍的情绪瞬间溃堤，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下。她灵力耗尽、经脉受损，没有力气哭出声，只能任由温热泪水顺着苍白脸颊不停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冰冷石面上，转瞬被暗红色流转的阵光吞没，连一点水渍都留不下。她用气音破碎哽咽，轻声唤道：“鳌母……”
巨鳌温顺伏在她身侧，收敛全身龟甲锋芒，用温热柔软的龟首，极轻极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温柔至极，复刻千年前洞府里，夜夜哄年幼玄武安眠的模样。她想起千年前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的模样——一只小小的白鹿，缩在巢穴角落里，绒毛还没褪干净，眼睛都没睁开。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要她来护。
“你的气息顺着地脉裂缝一点点渗出来了。我循着你的血脉气息，走遍方圆千里地脉，一路寻过来的。”
她费力扭动庞大身躯，从身后岩层缝隙里，慢慢挪出一物——一片打磨平整、温润厚重的原生龟壳，壳面上铺着一层保水的干苔藓，苔藓上安放着几枚青色灵果，果皮凝着剔透晨露，灵气温润纯净，是她连夜跋涉，去往地脉最深处灵泉崖边，亲手采摘而来。“我带了一点吃的。静心灵果，灵力清淡温和，不伤受损经脉，能稳稳吊住你的气息，保你一时不死。”
玄武看着那几枚尚且带着凉意的青色果子，嘴唇剧烈翕动，喉间哽咽堵塞，万般感激、万般委屈、万般不舍堵在胸口，想说千言万语，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巨鳌余光扫过不远处靠着岩壁调息的朱雀，瞬间辨出她纯正浓烈的凤族本命气息，沉声道：“想必你就是凤族的二公主？”
朱雀艰难撑着凹凸石壁，强忍心口剧痛微微直起身子，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发颤恳切发问：“前辈，你看看青龙哥哥还有没有救？”
巨鳌没有应声，庞大身躯缓缓挪动，走到青龙身侧，收敛自身全部威压，将龟首轻轻贴合青龙脉搏手腕，凝神探查经脉神魂，久久未动。洞窟里死寂一片，只剩阵法暗光流转、细碎嗡鸣的声响，一点点磨蚀人心。良久，巨鳌缓缓收回龟首，厚重声线满是无力悲凉：“青龙殿下经脉寸寸断裂，本源灵力散尽，神魂根基受损枯萎……没救了。”
朱雀十指猛地死死握紧衣袍，布料被掐出深深褶皱，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缓缓低下头，定定望着青龙毫无血色、死寂苍白的脸庞，眼底光亮一寸寸熄灭。
巨鳌用鼻尖轻轻推过一枚灵果，送至朱雀脚边：“这个给他试试，若是牙关始终紧闭，灵力不入神魂，便再无办法。”
朱雀指尖发抖，颤抖接过灵果，跪坐在青龙身侧，小心翼翼捏碎果皮，将清甜汁水一点点挤出来，俯身滴在青龙干裂唇缝间。可青龙牙关死死紧咬，牙关绷得毫无缝隙，汁水尽数顺着他冰凉下颌、嘴角缓缓滑落，一滴都没能咽入喉中。朱雀不死心，抬手再试一次，结果依旧分毫未入。她颤抖抬手，轻轻扶住青龙僵硬下颌，用尽轻柔力道想要掰开他牙关，可他神魂闭锁、本能死守，牙关紧得如同浇筑磐石，怎么都掰不开。
朱雀整只手控制不住剧烈发抖，掌心捏碎灵果，清甜汁水混着掌心温度，尽数从指缝滴落，砸在青龙深色衣领上。她垂着头，单薄肩膀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滚烫泪珠不停坠落，重重砸在他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玄武虚弱靠在石壁上，望着朱雀绝望崩溃的背影，心口酸涩剧痛，又转头看向身侧不离不弃的巨鳌，嗓音轻得如同风一吹就散：“鳌母，你快走吧。这座上古困神杀阵威压蚀骨，你的肉身扛不住阵法侵蚀，再留片刻，会被阵力碾碎龟甲，伤及本源修为。”
巨鳌抬眸望着她，庞大身躯纹丝不动，眼底是千年不变的执拗与疼惜。
玄武眼眶再次泛红，嘴唇不停颤动，一字一字，耗竭心口仅剩力气，缓缓开口：“鳌母，你养了我一千年。我从破壳出生，到十岁化形，朝夕相伴，皆是你护我周全。后来我奉命回归昆仑虚，一别又是五百年。这五百年来，我立于四方神兽之位，受万灵朝拜，可我无时无刻，不想放下身份，堂堂正正叫你一声娘亲。”
她停顿良久，胸腔剧烈起伏，用尽残躯所有力气，将积攒一千五百年的执念与依赖，从心底最深之处剥离而出，轻声落下两个字：“娘亲。”
巨鳌硕大龟首骤然一僵，喉间发出低沉压抑的呜咽，眼缝渗出细碎透明水珠，她伏在原地，龟首深深低下，万千心疼、不舍、担忧翻涌，最终万般言语堵在喉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玄武急声催促，嗓音带着哀求：“快走吧。”
巨鳌沉默了漫长一瞬，每一寸身躯都写满不愿，最终还是缓缓挪动沉重身躯，沉声道：“孩子，你要撑住。昆仑四方旧部，外面的人，一定会来救你。”
她深深凝望玄武一眼，将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刻入神魂，再不回头，转身朝着来时裂隙缓缓爬去。厚重龟壳蹭过地面碎石，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是割舍，每一步都是别离。她爬到裂缝边缘，最后回眸看向玄武，琥珀色瞳仁盛满温情，而后毅然钻入幽暗地脉裂隙，彻底消失在无边黑暗之中。裂缝在她身后土石合拢，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痕迹。
两名羽卫依旧倒在原地，沉眠不醒。阵法依旧匀速运转，阵眼处鹍鸡神魂全数绑定阵法核心，耗尽全力稳固杀阵、吸纳囚笼灵力，对外界周遭动静全然无感，自始至终没有察觉这边发生的一切。
朱雀依旧跪坐在青龙身侧，掌心紧紧握着残余灵果，果肉汁水浸透指尖，一滴滴落在青龙衣领上。她垂着首，单薄肩膀不停颤抖，无声落泪。玄武静静靠在石壁上，望着朱雀落寞背影，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疲惫，再无言语。
裂隙合拢的岩壁平整如初，全无异动。唯有玄武掌心握着的那枚青色灵果，果皮露水已然风干，可留存着鳌母体温与地脉凉意的果皮，依旧寒凉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