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层湿冷的布,裹住罗皓全身。他跨过那道刻着“入此门者,断归路”的石碑后,视线立刻被压到不足三丈。脚下是硬土,踩上去有细微的裂响,像是踩在烧过的泥壳上。空气沉闷,呼吸带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又被雾吞没。
他没停,也没回头。
左手按了按麻绳结,右手搭在柴刀柄上,指节微屈,随时能拔。右臂那道旧伤又开始发烫,不是疼,是热,像有一股血在皮下烧着。他知道这是提醒——这地方不对劲。
风从左侧来,带着腐叶和某种动物粪便混合的气息。他屏息听了两秒,耳膜捕捉到远处地面的震动,极轻,但连续不断,像是爪子在刮地。
他闭眼。
再睁时,眼中世界已变。
灰绿色轮廓勾勒出前方地形:倒塌的石柱、断裂的碑石、歪斜的枯树。三团黑影正贴着废墟边缘移动,呈品字形包抄而来,速度快得拖出残影。
裂爪狼。
二阶妖兽,群居,利爪带毒,惯用围猎。他曾在宗门典籍上见过图录。此刻它们距他不过二十步,正借乱石掩身,一步步压缩他的退路。
他不动。
等第一只跃起。
那狼从一块倾倒的石柱后暴起,扑向他正面,另外两只同时从左右两侧突进,意图逼他后退。后方十步外,地面塌陷成一片黑泥沼,踩进去就别想出来。
就是现在。
他猛吸一口气,脚底发力,身形横移三丈,瞬间出现在左侧那只狼的侧后盲区。柴刀出鞘半寸,刀锋贴地划出,精准斩在后腿筋脉上。一声凄厉哀嚎撕破雾气,那狼当场跛倒,抽搐翻滚。
其余两狼动作一滞。
他不追击,借势翻滚,脱离三角包围圈,落地时背脊撞上一块高起的残基。碎石簌簌落下,他顺势跃上台面,站定。
三只裂爪狼散开,围着高台低吼,涎水滴落在地,腐蚀出细小烟雾。那只受伤的狼挣扎爬起,三条腿撑地,仍不肯退。
罗皓站在残基上,柴刀横握,刀口朝前。他盯着三兽,呼吸平稳。夜视天赋让他看清它们每一丝肌肉颤动,瞬移天赋让他能在电光火石间调整位置。这两样东西,是他活到现在的依仗。
一只狼突然低头,叼起地上一块骨片,狠狠咬断。
这是信号。
三兽同时扑来。
他闭眼,再睁,瞬间锁定中间那只的跃空轨迹。短程瞬移发动,身形消失原地,出现在右侧空隙。柴刀回撩,刀背撞中另一只的脖颈,将其砸偏路线。三只狼彼此冲撞,落地翻滚。
他落地未稳,脚下一滑。
硬土表层碎裂,露出底下一层滑腻的苔藓。他立即蹲身,降低重心,才没摔倒。抬头时,三只狼已重新列阵,眼中凶光更盛。
不能再耗。
他盯住左侧那只,故意露出腰侧破绽。那狼果然扑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就在它腾空瞬间,他再度瞬移,横挪两丈,落在一块断裂的碑石后。
三狼扑空,落地打滑,阵型彻底散乱。
他不再纠缠,转身就走。沿着废墟边缘,贴着倒塌的石墙快速推进。身后狼群追了几步,吼声渐远。他知道它们不会轻易放弃,但暂时脱身了。
雾依旧浓,但前方地势略有抬升。他爬上一处斜坡,视野勉强扩至五丈。前方是一条狭长裂谷,两壁陡峭,中间仅容三人并行。谷底铺满碎石,有些泛着微弱青光,像是残留的符纹。
他停下,靠在岩壁上喘息。肩头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灰线。他摸了摸左臂划伤处,血已凝固,布料黏在伤口上,扯一下就疼。
但他没时间处理。
刚站直,脚下浮土突然塌陷。
“轰”一声闷响,整片坡地滑落,碎石滚入裂谷。他急退两步,才没跟着掉下去。可这一震,惊动了什么。
地底嗡鸣骤然加剧。
四道黑影从裂谷深处疾驰而出,贴地飞掠,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紧接着第五道从上方岩壁跃下,落地无声。
雷牙蜥。
三阶妖兽,通体覆鳞,尾部蓄电,五只成群行动。他曾在任务堂的悬赏令上见过画像,但从未近距离遭遇。此刻五只围成半圆,将他堵在裂谷入口,前后左右皆无退路。
他背靠岩壁,收拢身形,减少受击面积。
其中一只低吼,尾尖亮起电弧,噼啪作响。另外四只同步摆尾,电流在空气中交织出细网。他知道,这是麻痹电流的前兆,一旦被击中,全身经脉会瞬间失控。
他不敢动。
五只雷牙蜥缓缓逼近,步伐一致,显然是长期配合的老手。它们不急于进攻,而是用压迫感逼他犯错。
他闭眼,启动夜视。
灰绿视野中,五只蜥蜴的动作清晰可见。它们每次放电后,尾部光芒都会暗淡三息时间,那是蓄能间隙。而且它们彼此配合依赖眼神交流,每次协同攻击前,都会有短暂的目光交汇。
机会在第三次合击。
他故意放松肩膀,假装体力不支。一只雷牙蜥立即加速,尾部电光暴涨。其他四只同步反应,准备合围。
就是现在。
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像是要突围。五只雷牙蜥同时发动,电流从四面八方交错射来,封锁所有闪避路线。
可就在电流即将命中瞬间,他发动瞬移。
身形一闪,出现在左侧岩壁凹陷处,刚好躲进一个浅穴。电流擦身而过,击中对面岩壁,炸出一片焦黑。
他蜷身缩进岩穴深处,背脊紧贴冰冷石壁。肩头传来火辣刺痛——刚才那一瞬,电流余波扫中了他,皮肉灼伤,但未麻痹。
五只雷牙蜥没追。
它们分散开来,两只跃上两侧岩壁高点,居高俯视;一只堵住裂谷入口;另两只绕到后方,封锁退路。它们蹲伏下来,眼睛盯着岩穴,一眨不眨。
他在里面,它们在外面。
耗上了。
岩穴深不过三尺,宽仅容一人蜷坐。他靠着石壁,缓缓调息。肩伤隐隐作痛,辟毒丸的清凉感正在消退,喉咙又开始发干。他取出最后一粒辟毒丸,含入口中。药丸化开,舌尖微苦,喉间稍缓。
柴刀刃口崩了一小块,是在刚才斩断狼腿时磕到石头。他抽出绑带,拆开夹层,取出一小块油布,将刀身裹好,防止进一步损伤。
火折子受潮,擦了几次都没点着。他放弃,重新插回腕套。
麻绳还在手腕上,他咬住末端,轻轻一拽,确认结没松。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也是他唯一不愿丢的旧物。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让他记住自己是谁。
他闭眼。
耳边是地底持续不断的嗡鸣,和雷牙蜥粗重的呼吸声。他放缓呼吸,让心跳逐渐与地底震动同步。父亲说过:“猎人不怕猛兽,怕的是自己先乱了心跳。”
他现在不能乱。
五只雷牙蜥没走,也没进攻。它们在等,等他体力耗尽,等他主动冲出来送死。他知道,只要他一动,五道电流就会同时落下。
但他也不能一直躲。
岩壁开始渗水,湿冷顺着背部爬上来。他紧了紧衣服,将麻绳缠在手上取暖。右臂疤痕还在发热,像是在提醒他过往每一次死里逃生。
第一次是十六岁,父亲被狼妖撕碎,他躲在树洞里,听着外面的撕咬声,一动不敢动。
第二次是禁地反杀狼妖,濒死之际觉醒夜视,吞噬精魄时浑身如焚,却硬撑着没昏过去。
第三次是宗门大比,面对内门精英的符火连击,他闭眼感知真身,三次瞬移后一掌定胜负。
哪一次不是绝境?
他睁开眼。
岩穴外,五只雷牙蜥依旧蹲伏。其中一只转动眼珠,与其他同伴交换视线。他又看到了——每次协同前,它们都会对视。
下一次进攻,会在三息后。
他双手握紧柴刀,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只要它们一动,他就必须在同一瞬间瞬移脱出死角。
不能错。
雾气从裂谷深处缓缓涌来,像一层灰白色的墙,慢慢推近。岩穴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他盯着外面,瞳孔收缩。
一只雷牙蜥尾巴微抬。
电光闪起。
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