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抬起脚,迈了半步。
前方岩层断裂处透进的微光不再遥远。他脚步未停,踩着碎石与湿滑苔藓向前推进,背脊挺直,呼吸平稳。雾气渐稀,空气里那股陈腐腥味被山风冲淡,取而代之的是青岩宗后山特有的松木清香。裂谷尽头,一道布满青苔的石阶显露出来,层层叠叠向上延伸,通往秘境出口。台阶边缘长满蕨类,晨露凝结在叶尖,滴落无声。
他踏上第一级石阶。
身后浓雾翻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深处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但他没有回头。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仍在微微发烫,那是旧伤与新生力量交织的余温,不是痛,而是一种提醒——活着走出去,才是对那些死去妖兽最好的回应。
石阶尽头,三名青岩宗弟子正守在出口外围。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短袍,腰间佩剑,脸上带着连日值守的疲惫。其中一人正靠在石碑旁打盹,另外两人低声交谈。忽然,左侧那人猛地抬手,指向阶梯方向。
“有人出来了!”
三人同时警觉,迅速围拢。最先开口的是个瘦高青年,目光落在罗皓身上时骤然睁大:“是他!那个独自进秘境的杂役!我还记得他登记时的名字——罗皓!”
另一人盯着罗皓浑身尘土却无明显外伤的模样,声音压低:“七天前进去的,组队的都死了三个,他一个人……居然毫发无伤?”
第三人没说话,转身就往宗门主道方向奔去,显然是去报信。
罗皓走到三人面前,脚步未缓,仅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从三人之间穿过,衣角带起一阵微风。柴刀依旧挂在腰侧,刀鞘上沾着干涸泥屑;左肋下的皮套里插着一把新得的匕首,刃身青灰,尚未出鞘。他步伐稳健,落地无声,像是体内每一分力气都被精准控制,不多一丝,不少一毫。
三人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主道拐角,才陆续回神。
“这人……不简单。”瘦高青年喃喃道。
主道两旁林木渐密,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罗皓一路前行,沿途不断有弟子驻足观望。茶棚下,两名外门弟子放下手中粗瓷碗,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七天,别人两个小队折损过半,他一个人进出,连护体灵光都没破。”
“不止呢,我听执事房的人说,守山长老亲自查验过记录玉简,确认他是唯一无伤归来的。”
“啧,当初谁瞧不起他是杂役来着?现在人家从北岭秘境活着回来,名字怕是要记进宗门年鉴了。”
罗皓耳力极佳,这些话一字不漏钻进耳朵。但他面无表情,眼神始终平视前方,脚步节奏未曾改变。经过一处水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余光——那是曾多次当众羞辱他的杂役弟子,此刻正提着木桶站在井边。对方也看见了他,手一抖,木桶坠地,清水泼洒满地。那人嘴唇微动,低语一句:“他……真出来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眼神里的震惊与羞愧,却清晰无比。
罗皓依旧未停,径直走过。
再往前百步,便是公告栏所在。一块乌木长板立于石基之上,四周已聚了七八名弟子。一名身穿执事服的老者正将一张榜文贴上板面,墨迹未干,标题赫然写着《本次秘境生还者名录》。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快看!榜首是罗皓!备注写着‘独自进出,无伤归来’!”
“我没眼花吧?一个杂役出身的新人,竟然排在所有内门弟子前面?”
“你嫉妒也没用,事实摆在眼前。这次秘境凶险程度远超往年,连两位炼气九层的师兄都重伤昏迷,他却一点伤都没有,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有人点头称是,有人冷哼撇嘴,更有年轻女弟子远远望着罗皓背影,脸颊微红。但无论态度如何,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字,再也无法被轻易忽略。
罗皓路过公告栏时,目光未曾停留。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右手轻轻按了下腰间的柴刀柄,确认它依旧稳固。然后继续向前。
偏院到了。
推开那扇略显歪斜的木门,屋内景象一如离开时的模样:一张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薄被,墙角摆着半袋糙米,蒲团放在窗下,正对着东方初升的日头。墙上挂着他的青灰色弟子服,旁边多了把新匕首,刀鞘嵌入自制木架,与柴刀并列而挂。
他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反手关门,落栓。
接着解下油布袋,放在桌上。手指轻掀一角,两株玄灵参静静躺在其中,根须完整,银光流转。他没多看,取出一只玉盒,打开封盖,小心将草药放入,合紧盒口。动作利落,不带丝毫激动或欣喜。对他而言,这是资源,不是炫耀的资本。
匕首也取了下来,插入桌旁备用的皮套中,置于顺手位置。柴刀则重新挂回墙上原处,刀身与影子重合,像是从未移动过。
做完这些,他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双腿交叠,双手置于膝上,掌心朝上。闭眼,深吸一口气。
气息绵长,自鼻腔进入,沉入丹田,再缓缓吐出。心跳由快转慢,由乱归稳。体内的气血如溪流般自然运转,沿着《青岩诀》所载路线循环往复。虽未主动引导,却已自发调和。这是筑基之后的身体本能,也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反应机制。
脑海中浮现出秘境中的画面:碎石崩塌、黑灰弥漫、断剑插胸、怨念低语……还有那三道精魄钻入掌心的灼热感。这些记忆鲜明,却不再扰动心神。他只让它们掠过,如同风吹过山谷,不留痕迹。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光清明,毫无波澜。
“现在,该练了。”
他重新闭目,双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张,体内灵气开始调动。不是突破,不是爆发,而是最基础的引气入经,一遍遍梳理脉络,巩固根基。窗外远处仍有弟子议论声传来,夹杂着他的名字,但他已听而不闻。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蒲团边缘,映出一道笔直的光影。他的影子静坐不动,像是一尊刻在地上的石像。
屋外喧哗愈烈,屋内寂静如渊。